影刃的龙翼在海风中划出银弧,摩莉尔俯身在龙颈间,发梢沾着细碎的火雨余烬。
下方,巴蒂的牛头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女巫颈间的龙晶挂坠正渗出淡紫色的雾气,像被扎破的葡萄,魔力正从蛛网般的裂痕里汩汩流逝。
她的魔力储备连上次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特伦的声音从通讯石里传来,这位魔法协会的老学者此刻正站在联盟魔法塔顶端,水晶球里跳动着巴蒂的魔力值,进阶宗师后,按理说该能支撑三次末日审判,可这丫头
摩莉尔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星芒项链,那是陈健亲手用精灵古树的树脂和矮人秘银锻造的,此刻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她记得三个月前在联盟议事厅,巴蒂举着半块龙晶站在长桌前,牛头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这是我在北境冰窟找到的上古龙晶,能帮我压缩魔力回路!可现在——
老师,您总说魔力要像深潭,可我偏要做火山。巴蒂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牛头女巫仰头冲她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龙晶挂坠的紫光已经暗成了暮霭,再说了,陈总统答应给我弄三瓶月桂露,三瓶!
够我把魔力池再扩一圈了。
摩莉尔的眉峰这才微微舒展。
她知道巴蒂说的月桂露是精灵族的秘药,陈健为了搞到这三瓶,上个月亲自跑了趟银月森林,用半船矮人锻造的星陨剑换的。
可即便如此,特伦的叹息还是顺着海风钻进耳朵:这丫头,把魔力当火药使
海面上突然炸开一片血花。
末日审判的余波终于散尽,火雨不再坠落,却换来了更恐怖的收割者——黑龙群。
迪奥多拉斯首当其冲,龙爪扫过血牙号的主桅杆,三指粗的橡木瞬间断成两截,砸进底舱时还压死了三个正往救生艇爬的海盗。
布勒博瑞娜更狠,龙息喷在黑帆号的水线处,沸腾的海水倒灌进船舱,整艘船像被抽了脊梁的海兽,缓缓侧翻,甲板上的海盗们抓着缆绳尖叫,最后被卷入漩涡时,连呼救声都被海水吞了个干净。
指挥官!影刃的龙鳞突然竖起,摩莉尔顺着龙首望去,二十里外的海平线上,里格纳海盗的残部正像被踩碎的蚂蚁群。
原本一百二十艘的舰队,此刻只剩不到三十艘还浮在水面,其中半数在冒黑烟,桅杆折断的像被拔了毛的火鸡,剩下的几艘勉强挂着半幅帆,却连转向都做不到。
按计划!摩莉尔拍了拍影刃的颈鳞,龙兽发出低沉的龙吟。
下方的黑龙群立刻散开,迪奥多拉斯带着左翼扑向东南方的残舰,布勒博瑞娜领右翼包抄西北。
龙炎所过之处,船帆烧出焦黑的窟窿,甲板上的沥青被点着,火势顺着缆绳窜上了望台,把缩在上面的海盗烤成了人形火炬。
埃里克站在红魔号的船尾,镶满宝石的金杯早被他摔进了海里。
他望着左舷外三十步的铁锚号被龙炎舔过,整艘船在三息内变成移动的火葬场,甲板上的水手们像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却被沸腾的海水烫得嗷嗷直叫——那些没跳的更惨,头发和胡子着了火,抱着木桶在甲板上打滚,最后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头儿!姬丝的声音从船楼传来,大副的皮甲被火雨烧出几个洞,露出下面缠着绷带的伤口,船底进水了,但还能撑!
那些黑龙好像没冲咱们来!
埃里克猛地抬头。
果然,盘旋的黑龙群像约好了似的,每次俯冲都避开红魔号。
迪奥多拉斯的龙爪擦着主帆划过,只撕开一道口子;布勒博瑞娜的龙息喷在右舷外的海水里,溅起的热浪烤焦了船尾的备用缆绳,却没伤着半块木板。
是那个牛头女巫!姬丝突然咬牙切齿,她记得巴蒂在释放末日审判前,曾用骨杖在海面上画过奇怪的符号,她肯定在咱们船上做了标记!
埃里克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想起三天前截获的联盟密信,说新任联盟总统陈健要对里格纳海盗杀鸡儆猴红魔舰队正是头号目标。
可现在看来,陈健是想留着他这条——或者说,留着红魔号当活口。
救火!埃里克抓起腰间的短斧,砍断一根着火的缆绳,把伤员都抬到底舱!
姬丝,带十个人去堵船缝!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颤音,但多年的海盗头子的狠劲还是压过了恐惧。
等甲板上的火势终于小了些,他扶着船舷往下看,海水里漂着断桨、碎木板,还有几具穿着里格纳制服的尸体,被鲨鱼啃得只剩半张脸。
黑龙飞走了?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埃里克抬头,果然见黑龙群正朝着东北方飞去,龙翼拍打海面掀起的浪花,在身后拉出白色的尾迹。
迪奥多拉斯的龙尾最后扫过红魔号的船头,带起的风差点把埃里克掀进海里,却没再喷吐龙炎。
活下来了!
感谢海妖大人!
甲板上爆发出欢呼。
有个年轻的海盗跪在地上亲吻木板,眼泪把烧焦的木屑都泡软了;几个伤员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用染血的手拍着同伴的后背;姬丝扯下头巾擦了擦脸,冲埃里克露出白牙:头儿,咱们这是走了狗屎运——
吼——!
龙吟像炸雷般劈开欢呼。
埃里克猛地转头,只见布勒博瑞娜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正盘旋在红魔号上方五十丈处,龙眼里跳动着橙红色的光。
更糟的是,迪奥多拉斯也跟着转了个弯,龙爪在空气中抓出残影,显然是被同伴叫了回来。
跳海!埃里克一把拽住姬丝的手腕,两人同时翻过船舷。
海水刚没过头顶,他就听见龙炎喷在甲板上的轰鸣,热浪透过海水刺得皮肤生疼。
等他浮出水面,红魔号的桅杆已经烧得只剩半截,船楼的木梁正在坍塌,砸进海里溅起的水花里混着火星。
头儿!姬丝在他左边扑腾,头发上沾着烧焦的木屑,那些黑龙它们在吵架!
埃里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果然,布勒博瑞娜正用龙尾拍打着迪奥多拉斯的侧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而迪奥多拉斯则歪着脑袋,龙爪指着远处——那里影刃正载着摩莉尔越飞越远,精灵少女的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被吹走的银叶。
埃里克拽着姬丝往远处游,身后传来龙翼破空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只能听见布勒博瑞娜的龙吟里带着焦躁,迪奥多拉斯的回应却越来越低,最后两艘龙影终于消失在云层里,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一群在死人堆里翻找金币的鲨鱼。
海水渐渐凉了下来。
埃里克望着逐渐沉没的红魔号,突然想起陈健上次给他的劝降信,信纸上印着联盟的狮鹫徽章,字迹刚劲有力:要么投降,要么成为历史。现在看来,历史没要他的命,可接下来——
头儿!姬丝突然拽他的胳膊,看那边!
埃里克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海天相接处,三艘挂着联盟旗帜的战舰正破浪而来,船头的狮鹫雕像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而在更远处,两片龙翼的阴影正从云层里钻出来,隐隐约约能听见龙语的争吵声,像两根扎进耳膜的刺。
海面上的龙吟渐弱时,埃里克的指尖还紧攥着姬丝的衣袖。
咸涩的海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进领口,浸透了贴身的亚麻衬衫——那是去年在翡翠港抢来的贵族货,此刻却像块冻硬的铅板贴在背上。
咳咳!姬丝突然剧烈咳嗽,海水从她鼻腔里喷出来,溅在埃里克脸上。
大副的左眼肿得只剩条缝,那是刚才跳海时撞在船舷铁锚上的伤,此刻正渗出淡红的血珠,混着海水在她脸上划出两道细流。头儿,她吸着冷气扯了扯埃里克的胳膊,你看——
埃里克抬头。
布勒博瑞娜的龙尾最后一次拍打海面,溅起的水花足有桅杆高,黑龙脖颈上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像是被激怒的巨蟒。
迪奥多拉斯则低鸣着偏过头,龙爪虚虚指向西北方——那里影刃的银翼早已没入云层,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龙吟,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两头黑龙又对峙了片刻,最终布勒博瑞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振翅朝北方飞去,迪奥多拉斯紧随其后,龙翼带起的狂风在海面上犁出两道白色的浪痕。
走了真走了。不知谁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埃里克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海水里浮着七八个黑点——是幸存的海盗。
他们有的抓着破碎的船板,有的互相搀扶着踩水,几个人的衣服还在冒烟,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鼻尖打转。
那个总爱哼海妖歌谣的小个子水手正抱着半块船舵,右小腿的骨头从血肉里戳出来,白生生的像根折断的桅杆;老炮手雅各布的胡子全被烧光了,露出泛着油光的红脸,正用仅剩的左手把晕过去的年轻学徒往自己怀里拽。
都他妈给老子活着!埃里克扯着嗓子吼,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锈铁。
他游到最近的船板旁,把一个昏迷的小子推上去,转头又去拉雅各布怀里的学徒。
咸水渗进他手背上的灼伤,疼得他倒抽冷气,可这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些——红魔舰队纵横北海二十年,从三艘破渔船起家,到如今百舰齐发,多少兄弟死在风暴里、死在海军炮口下,却从没有哪次败得这么彻底。
红魔号此刻正缓缓下沉。
船尾的镀金狮鹫徽章(那是前年洗劫金雀花王国商船时抢来的)还在水面上晃悠,被火烤得变了形,像张扭曲的鬼脸。
埃里克望着那枚徽章,突然想起第一次升起它时的场景:二十岁的自己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举着酒囊对全舰喊咱们红魔的旗子,要插到每片有海的地方。
可现在,旗子烧没了,船要沉了,连海平线上都冒出了联盟战舰的影子——三艘,不,四艘,船头的狮鹫雕像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四把悬在头顶的钢刀。
头儿,姬丝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她的脚腕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惊得猛缩回去。
埃里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海水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几尾鲨鱼正围着漂浮的尸体打转,鱼鳍划破水面的声音像在磨刀子。
更糟的是,晨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涌过来,埃里克的牙齿开始打战,他能感觉到体温正随着海水的流动一点点流失,那些伤口也在发烫——肯定是感染了,要是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头儿!小个子水手突然指着东边,有木板!
埃里克顺着看过去,半片被烧得焦黑的甲板正漂过来,上面还钉着半截缆绳。
他游过去抓住缆绳,用力一拽,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都过来!他吼道,一个一个上,压沉了谁都活不成!
众人七手八脚爬上去时,埃里克落在最后。
他望着逐渐下沉的红魔号,突然想起陈健那封劝降信的最后一句:我要的不是海盗的尸体,是能证明联盟威严的活口。现在想来,陈健确实没撒谎——黑龙没直接轰沉红魔号,联盟战舰也没急着开炮,他们大概是要抓活的。
可埃里克宁愿死在龙炎里,也不愿被戴上镣铐押到联盟广场游街,被那些平民吐唾沫。
头儿,姬丝挨着他坐下,把半块船板往他这边推了推,咱们还能活吗?
埃里克没说话。
他望着海平线上越来越清晰的联盟战舰,望着盘旋在远处的鲨鱼群,望着自己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手指,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着海风散在浪里,像片被揉皱的破布。
此时的哈蒙代尔城堡里,陈健正握着木剑在晨雾里挥刺。
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管家陈健捧着铜盆站在廊下,望着主人的身影直叹气——自从当上联盟总统,陈健反而比当领主时起得更早了。
总统阁下,陈健清了清嗓子,早餐备好了,是您爱吃的鹿肉粥,还有新烤的麦饼。
陈健收剑入鞘,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知道了,陈健。
等会让厨房送杯蜂蜜水到书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有几只信鸽正扑棱着翅膀飞来,对了,摩莉尔和斯尔维亚的消息应该快到了。
陈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晨雾里的信鸽还只是几个模糊的黑点。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什么,只是把铜盆递过去:您先洗漱,消息到了我立刻来报。
陈健接过毛巾擦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
他望着远处的云层,想起昨天摩莉尔出发前说的话:这次要让所有海盗知道,联盟的怒火比黑龙的龙炎更烫。此刻,海面上的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可结果如何?
埃里克是死是活?
那些黑龙有没有按计划收手?
他把毛巾递给陈健,转身往书房走。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金斑。
陈健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初开的玫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沿——这是他等待重要消息时的习惯。
希望他们没让我等太久。他轻声说,声音被晨风卷着,散在玫瑰的香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