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水灌进麦尔斯的鼻腔时,他反而笑了。
这股熟悉的腥气像把钥匙,一声撞开记忆里最深处的匣子——十二岁那年,他被魔法师的学徒扔进港口喂鱼,是父亲在月黑风高夜潜进来,用鱼鳔塞进他嘴里,说:海是地精的母亲,她不会吞掉自己的孩子。
此刻他攥着怀里的鱼鳔,双腿像两把锋利的桨,在水下划出银亮的轨迹。
三艘战舰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他认准最中间那艘铁砧号——塞瑞纳要带走的那批秘银,就藏在它底舱。
船底的藤壶刮得他手背生疼,麦尔斯却像条滑不留手的鳗鱼,顺着锚链往上攀。
月光被乌云揉碎在海面,甲板上的火把投下斑驳阴影,两个石人守卫正背对着他交谈,石质的关节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
听说塞瑞纳大人要带最精锐的三十人走?其中一个石人转动着脑袋,眼窝里的幽蓝火焰晃了晃,剩下的怕是要喂海妖。
麦尔斯的手指扣住船舷的缝隙,咸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
他摸出腰间的短刀——这是老科林用修补渔网的钢针磨的,地别在木板缝里借力。
当他翻上甲板时,靴底恰好踩碎一片贝壳,脆响惊得石人猛地转身。
什么人?石人扬起石拳,火焰在眼窝里烧得更旺。
麦尔斯不答话,猫腰冲向桅杆,拽下挂着的缆绳甩过去。
缆绳缠住石人的脖颈,他借力一拉,石人踉跄着撞向栏杆。
另一个石人挥拳砸来,他就地一滚,膝盖重重顶在石人的关节处——那是老波比教他的,魔法造物的枢轴最脆弱。
石人轰然倒地,碎片溅了麦尔斯一脸。
他迅速闩上底舱的铁门,铁栓落下的闷响在夜空中炸开。
甲板上的地精士兵们纷纷抬头,火把映得他们的绿皮肤泛着青灰,耳尖的绒毛被海风掀起,像一群受了惊的田鼠。
你们以为塞瑞纳要带你们去新大陆?麦尔斯扯下浸满海水的头巾,露出额角那道从耳尖划到下颌的疤——那是三年前被魔法师的皮鞭抽的,她的小艇早藏在船尾,等我们和神秘舰队拼到油尽灯枯,她就带着秘银和魔法书跑路!
地精们交头接耳起来。
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地精攥着长矛,指节发白:可可塞瑞纳大人说过,只要守住三天
三天?麦尔斯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枚用鱼骨雕的小徽章——地精自由同盟的标记,三天后神秘舰队的投石机就能轰碎船壳!
到时候她坐飞艇跑,我们呢?
被钉在桅杆上晒成肉干!
甲板陷入死寂。
海浪拍打着船舷,某个地精的牙齿开始打战。
最前排的年轻地精突然开口:那那我们投降?
把船交给神秘舰队,说不定能活
投降?一道沉稳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休伊扶着栏杆走上甲板,他的制服虽然皱巴巴的,肩章却擦得锃亮,你们当神秘舰队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要的是塞瑞纳手里的《星界密典》,要的是秘银矿的地图。
我们这些会说话的工具,在他们眼里连海草都不如。
老地精的长矛落地:那怎么办?
难道真要和魔法师拼命?
不是拼命。休伊走到麦尔斯身边,两人的影子在火把下叠成一片,是给我们自己争活路。
塞瑞纳现在急着找那本密典,只要我们拖延住她——等神秘舰队的旗舰靠过来,我们把她连人带船交出去,就是大功一件。他指了指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他们要的是活的塞瑞纳,要的是完整的秘银。
到时候我们放下武器,说我们是被胁迫的,你觉得他们会杀一群没威胁的地精?
可可魔法师会诅咒我们有个地精缩着脖子后退,尾巴尖扫过甲板上的积水。
诅咒?麦尔斯冷笑一声,摸出怀里的小皮袋,里面的鱼鳔还带着体温,三年前我被扔下海喂鲨鱼,他们说让海怪啃光你的骨头,可海妈妈把我托起来了。
去年冬天老科林被抽断三根肋骨,他们说下地狱给魔鬼搓澡,可老科林现在还在给你们补渔网。他的声音突然放软,像在哄受了惊的幼崽,我们怕了他们太久,久到忘了自己的牙也能咬人。
地精们的尾巴不再紧紧夹着,有几个年轻的开始摩挲长矛的手柄。
休伊趁势往前一步:你们看船舷外——他指向黑暗中的海面,神秘舰队的船帆已经能看见轮廓了。
现在动手,我们是帮他们;等塞瑞纳跑了,我们就是帮凶。
那那要是打输了呢?缺耳老地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打输了?麦尔斯拍了拍老地精的肩膀,掌心能摸到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总比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里强。
至少我们能告诉子孙,我们试过了,为自己活过。
火把在风里晃了晃,照亮二十几张绿莹莹的脸。
有人攥紧了武器,有人咬着嘴唇,有个小地精突然举起长矛:我阿爸说,地精的血不能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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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尔斯望着逐渐骚动的人群,喉咙发紧。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浑浊却明亮:泥里也能长出树,只要根扎得深。此刻这些犹豫又勇敢的地精,不正是他要找的根么?
愿意跟我赌一把的,站左边。他提高声音,海风卷着这句话掠过甲板,想继续当提线木偶的,站右边。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银辉落满甲板。
麦尔斯望着逐渐分开的人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极了父亲生前敲打的铁匠铺,一下,两下,敲开了被恐惧封死二十年的门。
月光如银纱般笼罩着舰队,铁砧号甲板上的地精们在银辉中缓缓分开。
老地精攥着长矛的手松开又握紧,最终拖着步子挪向左边时,矛尖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举着长矛喊地精的血不能白流的小地精冲过去,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说:爷爷,我帮您拿矛。缺耳老地精粗糙的指腹蹭过孙儿毛茸茸的耳尖,眼眶泛起水光——这是他在海上漂泊的第十七个年头,第一次觉得脚下的甲板有了温度。
右边只站着三个地精。
一个是总爱偷喝朗姆酒的胖厨师,此刻抱着酒桶缩在阴影里;另一个是给塞瑞纳当贴身侍从的瘦高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魔法纹章;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二岁,是上周刚被塞进舰队的孤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脚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麦尔斯望着右边的人群,喉结动了动。
休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够了。他们都知道,在刀尖舔血的舰队里,能有十七个地精选择反抗已是奇迹。
麦尔斯朝左边的人群点点头,老波比教他的锻造口诀突然在耳边响起:要淬火,就得狠下心把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他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挑断系着信号旗的绳索,猩红的旗子地坠落在地。
同一时刻,三海里外的旗舰星芒号船舱内,塞瑞纳的指尖在水晶球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球内的雾气翻涌,始终映不出休伊和辛西娅的影像。
她银白的发尾沾着未散的魔法光屑,刚才为了搜索两人,她耗光了半瓶月长石粉末。
大人,神秘舰队的前锋已经过了暗礁区。副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刻意压下的颤抖,如果现在起锚,还能抢在他们的投石机射程外——
闭嘴。塞瑞纳猛地转身,裙角扫落桌上的羊皮卷。
那些绘着星轨的图纸飘落在地,其中一张恰好盖住了副官脚边的半枚银扣——那是辛西娅常用的发饰。
她瞳孔微缩,突然想起两小时前辛西娅端来的蜂蜜酒,杯沿残留的甜腻气味里,似乎混着一丝龙葵草的苦。
去把辛西娅的女仆带来。她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银铃,我倒要看看,我的首席药剂师究竟在酝酿什么好把戏。
可当士兵撞开辛西娅舱门时,迎接他们的只有翻倒的药柜和满地碎裂的水晶瓶。
淡紫色的迷幻药剂在地板上蜿蜒成河,窗台上的信鸽笼敞着,几根带血的羽毛粘在笼门边缘。
塞瑞纳望着这一切,突然笑了。
她伸手按住胸口的魔法吊坠,那里还贴着休伊今早替她系上的祝福符咒——原来最锋利的背叛,总是裹着最温暖的糖衣。
起锚。她对着通讯水晶吼道,所有战舰全速向南,谁要是敢掉队——她指尖凝聚起幽蓝的魔力,我就把他的灵魂钉在船舵上,让他看着自己的肉体在海里喂鱼。
但命令刚传出去,了望手的尖叫就撕裂了夜空:左舷!
三艘战舰转向了!
他们他们在调整弩炮角度!
塞瑞纳冲上官船甲板时,正看见铁砧号的弩炮口喷出幽光。
三枚燃烧着赤焰的弩箭拖着尾烟,精准地钉入星芒号主帆的绞盘。
浸透油膏的帆布地燃起大火,火舌顺着缆绳窜向桅杆,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橙红色。
是麦尔斯!副官指着铁砧号甲板上那个挥刀的身影,他带着地精叛乱了!
塞瑞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休伊和辛西娅的消失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兵变,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她望着逐渐逼近的三艘叛军战舰,它们的船首像正对着星芒号的水线,那是要凿沉主舰的架势。
所有战舰反击!她举起镶着秘银的魔杖,用连锁闪电轰碎那些叛徒——
话未说完,星芒号右舷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
另一艘叛军战舰的撞角撕开了船壳,海水裹挟着碎木片喷涌而入。
地精水兵们的惨叫混着木板断裂的声响,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塞瑞纳神经上反复切割。
她的魔杖尖迸出刺目的蓝光,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劈向最近的叛军船帆,却被对方船舷上突然竖起的魔法盾弹开,在海面上炸出巨大的水柱。
他们有魔法师!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辛西娅的防御术式!
塞瑞纳这才注意到,叛军战舰的船舷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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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只有高阶药剂师才能绘制的荆棘壁垒,能抵消七成魔法伤害。
她突然想起辛西娅上个月递来的改良船用防护方案,当时她还夸对方心思缜密,如今想来,那些彻夜绘制的图纸,怕是全用在了今天的背叛上。
火势顺着主帆蔓延到了望台,一个被烧着的水兵从高处坠落,砸在塞瑞纳脚边。
她望着那具焦黑的尸体,突然想起初次登上这艘船时,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甲板上,望着海平线发誓要成为最伟大的星界法师。
可如今,海平线上的不是新大陆的曙光,而是神秘舰队逼近的帆影;她脚下的,也不是忠诚的部下,而是举着长矛呐喊的叛军。
大人!左舷的魔法盾破了!
塞瑞纳猛地抬头,正看见麦尔斯的短刀砍断最后一根缆绳。铁砧号的船首炮已经对准了星芒号的指挥舱,炮口的火绳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她举起魔杖,准备释放压箱底的星陨术——哪怕耗尽所有魔力,也要让这些叛徒和她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时,船尾的阴影里传来鳞片摩擦的声响。
塞瑞纳的后颈突然泛起寒意,那是被高阶魔物盯上的直觉。
她猛地转身,正看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从储物舱的阴影里升起。
六只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最上面两只握着淬毒的三叉戟,中间两只缠着带倒刺的锁链,最下面两只则掐着一枚正在凝聚的水球,里面漂浮着几颗还在滴血的珍珠——那是她藏在底舱的星界法器。
六臂那伽的蛇尾扫过甲板,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刮痕。
它猩红的蛇信子舔过嘴角,发出沙哑的笑声:法师大人,您忙着对付叛徒时,可曾听见底舱秘银箱打开的声音?
塞瑞纳的魔杖落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叛军能这么快突破防御——原来真正的内鬼,从来不是她的部下,而是藏在阴影里的古老魔物。
那伽的第六只手臂缓缓抬起,掌心托着的,正是她视若生命的《星界密典》。
书皮上的星芒纹路正在黯淡,像被抽干了所有魔力。
你你什么时候
当您在水晶球里找叛徒时,那伽的蛇瞳里泛着戏谑的光,我正替您那些秘银。它的尾尖卷起《星界密典》,抛向正在逼近的神秘舰队方向,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星芒号的警钟还在疯狂作响,叛军的喊杀声、火焰的噼啪声、海水灌进船舱的咕嘟声,混着那伽的笑声,组成了一首混乱的葬歌。
休伊站在铁砧号的指挥台上,望着塞瑞纳踉跄着扑向那伽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见她挥出的魔法毫无章法,看见她的舰队因为慌乱的调度撞在一起,看见神秘舰队的旗舰已经升起了收网的信号旗——有些东西,从她选择把地精当工具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海风卷着焦糊味钻进他的衣领,休伊摸了摸胸前的地精自由同盟徽章。
父亲临终前的话突然清晰起来:真正的领主,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人,而是能看见脚下每颗石子的人。他望着甲板上正在修补船壳的老地精,望着小地精举着水桶扑火的身影,突然觉得,今晚的大火或许烧不坏什么——它只是烧穿了一层蒙蔽太久的雾,让该看见的,终于被看见了。
而此刻的塞瑞纳还不知道,她仓促间下达的全力反击命令,正让她的舰队像没头苍蝇般撞向叛军布下的陷阱。
当神秘舰队的投石机开始转动时,当那伽的蛇尾缠上她的脖颈时,当《星界密典》的最后一丝星芒消失在海平线时,她或许会想起今晚的月光,想起那些被她称为的绿皮肤生物——想起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