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着铁锈味灌进囚室,辛西娅的蛇尾扫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腰间的钥匙串撞在石墙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停在拐角处,舌尖轻触上颚——那是那伽族特有的感知方式,能捕捉到十米内的生命波动。
三个心跳声。两个在囚室方向,一个在她正前方。
她眯起眼睛,指节扣住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那伽族的鳞片在腕间泛起幽蓝的光,那是情绪波动的征兆。
三天前她在厨房听到杂役闲聊,说塞瑞纳把那个总爱抱着书本的人类魔法师关在了底舱囚室。
当时她正端着鱼汤,瓷碗地裂了条缝,鱼汤顺着指缝滴在绣着珊瑚花纹的裙摆上,像极了血。
现在她站在这里,靴底碾过一片碎瓷——和三天前那只碗的纹路一模一样。
站住!
喝令声从拐角传来。
持矛的那伽士兵刚转过弯,就看见一团银蓝色的影子扑面而来。
辛西娅的蛇尾卷住他的手腕,借力旋身,刀尖精准地挑断了他颈侧的动脉。
鲜血喷在她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只迅速扯下他腰间的钥匙串,又在他倒下前扶住他的身体——不能让尸体发出太大动静。
下一个士兵在囚室门口巡逻。
辛西娅躲在阴影里,看着他腰间挂着的铜铃随着踱步摇晃。
她摸出怀里的迷药囊,那是从药剂师老科林那里偷来的,专门对付那伽族的神经。
当士兵转身的刹那,她蛇尾轻点地面,像条滑溜的海鳗贴到他背后,迷药囊的布包准确无误地捂在他口鼻上。
士兵闷哼一声软倒时,辛西娅已经蹲在囚室门前。
钥匙串上有十三把钥匙,她记得休伊说过,那伽族的囚室锁芯是逆时针三圈半——那是他翻遍塞瑞纳的航海日志得出的结论。
当时他坐在甲板上,阳光透过他的卷发在羊皮纸上投下金斑,说这话时指尖还沾着墨水,像只偷喝了墨汁的猫。
。
铁锁应声而落。
辛西娅推开栅栏的瞬间,腐臭的湿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休伊蜷缩在草堆里,苍白的手腕上套着银质镣铐——那是专门克制魔法师的星银,上面还刻着禁锢咒文。
他原本墨绿的法袍被撕成碎片,露出背上纵横的鞭痕,有些伤口已经化脓,在昏黄的囚灯里泛着恶心的紫。
休伊?她的声音发颤,蛇尾不受控制地摆动,扫落了墙角的瓦罐。
草堆里的人缓缓抬头。
他左眼肿得只剩条缝,右眼里却燃着暴怒的火:辛西娅?
你疯了?他撑着墙想站起来,却被镣铐拽得踉跄,塞瑞纳的人就在上面!
你知不知道她上次怎么处置逃婚的四妹?
把她的鳞片一片片剥下来串成项链!
辛西娅冲过去,指尖抚上他脸上的瘀青。
休伊偏过头,却没能躲开她掌心的温度:走!
现在就走!
就当没见过我——
我杀了人。她打断他,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血,走廊拐角的守卫,还有门口那个。
他们的血现在还在我裙子上,洗不掉了。她掀起裙角,暗红的污渍从裙摆蔓延到腰际,我偷了钥匙,迷晕了巡逻队,用匕首割断了了望塔的绳梯。
休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凭什么让我走?
休伊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星银镣铐磨得她生疼:你知不知道塞瑞纳为什么抓我?
她要拿我的血祭海妖,换三个月的无风期!
你现在出现,就是把脖子往她的刀下送!
那我就砍了她的刀。辛西娅抽出藏在袖中的小钥匙,蹲下来解他脚踝的镣铐,上个月你在甲板给我讲星象,说蛇夫座代表勇敢的牺牲。
我当时就想,要是哪天你需要牺牲,我一定比蛇夫座还勇敢。
镣铐落地。
休伊的手突然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按进怀里。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她的鳞片: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辛西娅摸出怀里的伤药,往他背上的伤口抹,我还带了这个。
老科林说这是用月光花和海葵汁调的,愈合快。她的指尖碰到他脊椎上一道新伤,休伊倒抽冷气,疼吗?
不疼。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疼。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辛西娅猛地抬头,透过囚室栅栏看见几个火把的光斑在晃动。
为首的军官举着提灯,铠甲上的珊瑚纹饰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是塞瑞纳的亲卫队长!
他们发现尸体了。休伊扯过她的长刀塞回她手里,跟我来。他踉跄着走向后窗,用力推开锈蚀的铁栏,跳海。
那伽族在水里比陆地上灵活三倍,塞瑞纳的人不敢追太深。
等他们搜完船,我们游到海魂号的锚链下藏着——
你怎么知道海魂号的位置?
我数过浪声。休伊抹了把脸上的血,苍白的脸上竟浮起点笑意,这三天我除了挨鞭子,就是听海浪拍船底的声音。
海魂号的龙骨是用龙血木造的,共振频率和别的船不一样。
辛西娅的尾巴缠上他的腰。
窗外是翻涌的黑浪,月光在浪尖碎成银鳞。
她能听见亲卫队长的喝令越来越近,能听见自己鳞片下的心跳声像战鼓。
休伊的手指勾住她的发尾,在她耳边说:抱紧我。
海妖保佑。她轻声说,然后和他一起跃进了海里。
咸涩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辛西娅的蛇尾在水下划出银蓝的弧,带着休伊往船底游去。
上方传来混乱的喊叫声,火把的光将海水染成暗红。
她能感觉到休伊的魔力在流动——他正在用冰系魔法降低他们的体温,避免被那伽族的热感鳞片发现。
旗舰甲板上,塞瑞纳捏碎了手里的银杯。
碎银扎进她掌心,血珠滴在绣着海妖图腾的披风上:全船搜!
连老鼠洞都给我翻过来!她转头盯着亲卫队长,那两个守卫的尸体呢?
回大人,尸体在底舱拐角。队长单膝跪地,其中一个颈侧中刀,另一个被迷药放倒。
迷药的气味像是老科林的手笔。
老科林?塞瑞纳的瞳孔缩成竖线,把那老东西关到冰窖里。
等抓到那两个人,我要让他们看着他被海妖吃掉。
她转身时,眼角的鳞片闪过冷光。
没注意到阴影里,一个穿着地精短甲的军官正低头擦拭短弩。
麦尔斯的手指抚过弩机上的划痕——那是他在布拉卡达王都当杂役时,被人类贵族的马鞭抽的。
此刻他望着海面翻涌的泡沫,耳边突然响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孩子,在人类的地盘,地精的命比海草还贱。
海风卷起他的短须,麦尔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短弩重新别在腰间,转身融入了搜索的人群里。
咸湿的海风掀起麦尔斯的短甲,他的手指在短弩的划痕上摩挲,金属的凉意透过老茧渗进骨缝。
那道半寸长的伤痕是八年前在布拉卡达王都留下的——当时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地精杂役,替子爵夫人的宠物犬捡球时,不小心蹭脏了那女人绣着金线的裙摆。
肮脏的地鼠!马鞭抽下来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肩胛骨碎裂的声响。
后来是父亲背着他穿过贫民窟的臭水沟,在漏雨的木屋里用草药敷伤口。
老人浑浊的眼睛映着灶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喘息:孩子,在人类的地盘,地精的命比海草还贱他们踩死你,就像踩死只蚂蚁。
麦尔斯!亲卫队长的喝令将回忆撕成碎片。
麦尔斯抬头,看见那名那伽军官正不耐烦地挥着长矛,发什么呆?
去船尾检查锚链!
要是让那两个逃犯顺着铁链爬上来,仔细你的皮!
麦尔斯低头应着,短甲下的手指却悄悄攥紧。
他能听见队长语气里的轻蔑——和当年子爵夫人的嗤笑如出一辙。
这些那伽族自诩海洋的贵族,可在人类眼里,他们不也是长鳞的怪物?
就像此刻被关在冰窖里的老科林,不过是个会配药的老地精,却要为辛西娅的迷药送命。
而休伊,那个总爱抱着书本的人类魔法师,在塞瑞纳眼里又何尝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扛着短弩走向船尾,经过底舱入口时,瞥见几个那伽士兵正用长矛挑开草堆。
其中一人踢到休伊破碎的法袍,绣着魔法纹路的布料在刀尖晃了晃,便被随手丢进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里,墨绿的丝线蜷成焦黑的虫,像极了当年被子爵夫人烧掉的,父亲用二十年攒钱买的《地精锻造手札》。
那魔法师的血能换无风期?年轻的那伽士兵擦着刀,语气里带着猎奇的兴奋,塞瑞纳大人说,等祭完海妖,要把他的骨头做成船舵——
蠢货。年长的士兵啐了一口,没听见大人说?
那魔法师会算星象,知道海流走向。
留着他的命,比杀了更有用。他压低声音,不过那三公主啧啧,为个男人连守卫都杀了,塞瑞纳大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麦尔斯的脚步顿在阴影里。
月光从船舷的了望孔漏下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的分界。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厨房见过的场景:休伊蹲在角落教小地精杂役认星图,用树枝在地上画猎户座的线条,说每颗星星都是自由的。
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珍珠——和他十二岁那年在子爵府的地窖里,第一次看见星空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麦尔斯!船尾传来呼喝,锚链检查完了没有?
麦尔斯应了一声,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望着海面上翻涌的泡沫,那里还残留着辛西娅和休伊跃下时的涟漪。
塞瑞纳的亲卫们举着火把在甲板上奔忙,影子被拉得老长,像群张牙舞爪的海怪。
而他的短弩里,还装着今早偷偷替换的麻醉箭——原本是给逃兵准备的,现在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地精就该缩在泥里。子爵夫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麦尔斯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气:但但你要记住,泥里也能长出树。老人的血浸透了破毯子,等你有了力气别让别人踩碎你的脊梁。
海风突然转了方向,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麦尔斯猛地抬头——是老科林调的伤药味,混着海水的咸腥。
他顺着气味望去,看见船底的阴影里,有团淡蓝色的影子闪过。
是辛西娅的鳞片!
她和休伊正抓着锚链往上爬,休伊的法袍下摆滴着水,像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报告!
船尾锚链正常——麦尔斯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附近的士兵纷纷转头。
他故意踉跄着撞翻脚边的水桶,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锚链轻微的晃动。
辛西娅的蛇尾在水下一缩,带着休伊重新潜进黑暗。
你这地精是不是故意的?亲卫队长骂骂咧咧地过来,却见麦尔斯正蹲在地上擦短弩,算了,去前舱帮忙。
记住,要是漏了人——
小的明白。麦尔斯低头应着,短弩的扳机在掌心压出红印。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恐惧,是滚烫的、想要撕裂一切的东西。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麦尔斯跟着巡逻队绕到前舱时,注意到桅杆上的风灯开始摇晃。
塞瑞纳的声音从主舱传来,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再搜最后一遍!
要是还找不到——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皮袋,里面装着老科林偷偷塞给他的鱼鳔——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
月光被乌云遮住大半,甲板上的火把显得格外昏黄。
麦尔斯望着海面的阴影,又看了看正在主舱发火的塞瑞纳,突然弯腰捡起脚边的缆绳,队长,我去检查下帆索!
快点!队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麦尔斯沿着甲板边缘往船尾走,咸湿的风掀起他的短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在鼓面上的战歌。
当他走到小艇停放处时,乌云刚好遮住最后一缕月光。
他解开系着小艇的麻绳,动作轻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
海水漫过靴底的瞬间,麦尔斯笑了。
父亲的话突然变得清晰:泥里也能长出树。而他知道,这棵树的根,此刻正扎进这片曾无数次践踏过地精尊严的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