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号的主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休伊的皮靴碾过甲板上凝结的血渍,咸涩的海风卷着烧焦的帆绳味灌进他的锁子甲。
他望着三海里外那片混乱的船阵,喉结动了动——塞瑞纳的旗舰银月号桅杆上,代表全舰队左舷齐转的三角旗刚升起来一半,就被另一道右满舵的信号旗硬生生压了下去。
看那艘卡拉维尔帆船。休伊抬手点向左侧,青铜望远镜的目镜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前桅的帆索还没解开就急着转向,船尾已经撞上了后方的桨帆船。他放下望远镜时,恰好看见那艘倒霉的桨帆船侧舷的划桨手被撞得人仰马翻,几个没抓稳的水手像下饺子似的栽进海里,在月光下溅起一串银亮的水花。
指挥官,塞瑞纳女士这是大副凑过来欲言又止。
她在用指挥骑士团的方式指挥舰队。休伊的指节叩了叩船舷,声音里带着几分冷硬,骑士可以听令冲锋,但船是死的,水流、风向、船速,哪样不是要提前三个呼吸计算的?他想起三日前截获的密信,塞瑞纳在信里管划桨手叫会喘气的船桨,管修补船缝的地精叫活的沥青刷,嘴角便扯出一丝冷笑,她当这些船是她的魔法傀儡,可海是活的,人更是活的。
铁砧号!掌舵手麦尔斯的粗嗓门从船尾传来,他那只被海蟹夹掉半截的耳朵在月光下泛着青,左前方发现敌舰阵列缺口!
三艘卡拉维尔并排,船距不过二十步!
休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麦尔斯掌舵——那家伙能在暴雨天把船塞进两块礁石中间,此刻他说的,必然是个能打穿敌阵的机会。升起撞角!休伊扯开喉咙吼道,甲板下立刻传来铁链拖动的闷响,包着铁皮的橡木撞角缓缓从船腹探出,在水面割出雪白的浪线。
目标中间那艘!麦尔斯的手在舵轮上翻飞,铁砧号的船首像——个手持铁锤的矮人雕塑——稳稳对准了敌舰的侧舷,左边那艘吃水浅,右边那艘帆没拉紧,撞中间这艘,左右两艘的船桨会被我们的冲力绞断!
休伊摸了摸胸前的地精自由同盟徽章,那是用熔化的镣铐铸成的。
当铁砧号的撞角撕开敌舰木板的闷响传来时,他看见几个绿皮肤的地精从底舱钻出来,熟练地用涂了鱼油的麻絮堵住敌舰的破洞——那是塞瑞纳的舰队,此刻却有她的奴隶在帮叛军补船。
指挥官!了望手的尖叫划破夜空,银月号有魔法波动!
元素潮汐像沸水似的往上涌!
休伊猛地抬头。
月光下,塞瑞纳的旗舰顶端,紫色的魔法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连星辰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靛蓝色。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那是高阶魔法即将释放的征兆。辛西娅呢?他下意识望向东南方的海平线,那里本该有那伽的银色舰队出现,那伽公主说过会在魔法共鸣时动手
在那!大副突然指向银月号的甲板。
休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银月号的后甲板上,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正蹲在绞盘旁系缆绳。
她的动作再普通不过,可休伊却注意到她的发梢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是那伽特有的鳞片状发丝。
更关键的是,当她弯腰时,裙摆下露出一截淡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像撒了碎银。
她混进去了。休伊低声说,喉咙突然发紧。
辛西娅是那伽公主,能在海水中自由变换双腿,但此刻她为了接近塞瑞纳,竟用魔法压制了蛇尾,只露出人类的下半身。
他看见她的手在腰间微微收紧,那里鼓着一块——应该是藏了把淬毒的匕首。
银月号的魔法阵里,塞瑞纳的咒语已近尾声。
她赤着脚站在刻满星界符文的青铜台上,长发被魔法风暴吹得猎猎飞舞,苍白的指尖渗出鲜血,正按在《星界密典》的封面上。愚蠢的叛军。她望着窗外被撞得千疮百孔的舰队,嘴角浮起狞笑,等我的星陨术落下,你们连渣都剩不下。
台下的护卫魔法师们忙着往魔法阵里添魔力水晶,谁也没注意到那个系缆绳的已经摸到了楼梯口。
辛西娅的呼吸轻得像海雾,她能听见自己鳞片下的心跳——那伽的心跳本应像潮汐般缓慢,此刻却快得要冲破胸腔。
塞瑞纳的魔法波动越来越强,连她的蛇尾都在裙下不安地扭动,催促她快些动手。
休伊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铁砧号的了望手还在喊着魔法预警,麦尔斯在调整船位准备第二轮撞击,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银月号的后甲板上。
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已经接近魔法阵的入口,守卫的士兵正背对着她擦剑——
星陨术,降!
塞瑞纳的尖叫混着魔法爆发的轰鸣炸响。
休伊眼前闪过刺目的紫光,等他再睁眼时,银月号的桅杆顶端已经凝聚出一个燃烧的星团,像颗坠落的流星般砸向铁砧号。
同一时刻,辛西娅的手终于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她的蛇尾在裙下猛地绷直,鳞片摩擦布料的声响被魔法风暴吞没。
守卫的士兵刚要转身,就看见一道银光从少女手中闪过——不是匕首,是她藏在袖中的尾刺,那是那伽最锋利的武器。
血花在月光下绽开的瞬间,辛西娅的蛇尾终于不受控制地破裙而出。
淡青色的鳞片在魔法光晕中泛着冷光,尾尖的倒刺上还滴着守卫的血。
她望着十步外那个被魔法光芒笼罩的身影,喉咙里发出那伽特有的低吟——
塞瑞纳,你的星陨术,来不及了。
辛西娅的尾刺划破守卫咽喉的刹那,魔法阵周围的护卫这才惊觉异状。
三个持戟士兵同时转身,戟尖在月光下划出三道寒芒——他们本是塞瑞纳从王都带来的精锐,可此刻面对的却不是普通人类少女。
那伽公主的蛇尾重重拍在甲板上,淡青色鳞甲擦过木缝里凝结的血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起。
尾尖倒刺扫过最近的士兵手腕,骨裂声混着痛呼响起;左手的淬毒匕首反手刺入第二名士兵肋下,刀刃没至柄,那士兵连闷哼都未发出便瘫软下去。
第三名士兵的戟尖几乎要刺穿她的肩胛骨,辛西娅蛇尾猛地一绞,将那支长戟卷住扯向右侧,借着力道旋身避开,尾鞭顺势抽在士兵耳侧——这记鞭击含着那伽千百年浸淫海水的巨力,士兵的头盔当场凹陷,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撞碎了后方的魔法灯架。
敌袭!
保护大魔法师!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魔法阵边缘的见习魔法师们这才手忙脚乱地举起法杖。
辛西娅眯起眼睛,她能看见那些泛着微光的咒语正在他们舌尖成型——冰锥术、火焰弹、甚至有个红袍法师在凝聚连锁闪电。
但那伽的战斗本能比人类的魔法更快,她蛇尾一摆扫倒脚边的缆绳箱,木箱碎裂的瞬间,成捆的麻绳如活物般缠住两个法师的脚踝;右手匕首掷出,精准钉入第三个法师的法杖握柄,金属与木杆摩擦迸出的火星惊得那法师松开手,未成型的火球地熄灭在掌心。
够了!塞瑞纳的尖叫穿透魔法风暴。
她终于从星陨术的专注中惊醒,苍白的脸因愤怒而涨红,左手猛地拍在《星界密典》上。
书页哗啦翻卷,一道紫色光墙骤然在她与辛西娅之间升起,光墙上浮动的星界符文刺得辛西娅鳞片发疼。一群废物!她踹开脚边瘫软的护卫,向后退了半步——船舷的木栏已经抵上她的后腰。
辛西娅的蛇尾在甲板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她能感觉到星陨术的灼热正在头顶凝聚,那团燃烧的星团此刻离铁砧号不过百丈,休伊的舰队怕是已经开始转向规避,但她更清楚:只要塞瑞纳完成这个魔法,整片海域的叛军都将被烧成灰烬。
你以为靠这点小把戏就能拦住我?她低吟着,尾尖猛地戳向光墙。
那伽的尾刺本就是破魔的利器,鳞片下的魔力如潮水般涌至尾端,紫色光墙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塞瑞纳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不是普通刺客——那伽的血脉,能直接撕裂低阶魔法屏障。
退下!塞瑞纳对着吓呆的魔法师们嘶吼,同时从袖中抖出三枚棱形魔晶。
第一枚魔晶砸向地面,炸开的冰雾瞬间冻结了辛西娅身前三尺的甲板;第二枚魔晶抛向空中,炸出的火焰将光墙重新加固;第三枚魔晶被她捏碎在掌心,血珠混着晶粉洒在《星界密典》上,星陨术的星团突然暴涨三倍,灼热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木箱。
辛西娅的鳞片被冰雾冻得发僵,却反而激发了那伽骨子里的暴烈。
她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刺激得蛇尾鳞片泛起幽蓝光泽——这是那伽燃烧血脉的禁术。
尾刺再次戳向光墙,这次裂纹如闪电般蔓延,一声,光墙碎成万千星芒。
塞瑞纳的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能看见下方翻涌的海浪,咸湿的水雾已经打湿了她的裙角。
你疯了?塞瑞纳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终于开始恐惧,因为她看见辛西娅眼中的光——那不是人类的仇恨,而是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冰冷。
蛇尾卷起甲板上的断戟,尖端直指她的咽喉。我是王都魔法评议会的首席!
你杀了我,那伽一族会被人类舰队踏平!
那伽不需要人类的怜悯。辛西娅的尾刺又逼近一寸,三百年前你们屠我族人时,可曾想过今日?
塞瑞纳的手指在《星界密典》上疯狂翻动,终于找到一页染血的咒文。
她的指甲抠进书页里,鲜血滴在二字上。那就一起下地狱!她尖叫着将密典按在胸口,紫色魔力如毒蛇般窜入全身,船身的木板开始崩裂,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这是同归于尽的魔法,她要让整艘银月号连同辛西娅一起沉入海底。
辛西娅的蛇尾突然缠住最近的桅杆。
船身剧烈倾斜的刹那,她看见塞瑞纳的裙摆在海风中翻飞,那女人正抓着断裂的木栏往海里跳。想逃?她甩出尾鞭去勾塞瑞纳的脚踝,却在触及的瞬间被一道魔法反弹——塞瑞纳在坠落前释放了防护咒。
银月号的船腹炸开一个黑洞,海水如巨蟒般涌入。
辛西娅被气浪掀飞,撞在断裂的桅杆上,鳞片裂开数道血口。
她勉强抬头,看见塞瑞纳的身影坠入海中,溅起的水花里还飘着几页《星界密典》的残页。
那女人浮出水面时,胸口的魔法阵正在闪烁——那是瞬移咒的征兆,她要逃回王都的魔法塔。
不——辛西娅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涌来的海水淹没。
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她仿佛又看见塞瑞纳坠落前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算计的得逞。
那眼神像根细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在彻底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女人是不是留了后手?
海水漫过辛西娅的头顶,她的蛇尾在水中舒展,鳞片上的血迹被冲散,渐渐与幽蓝的海面融为一体。
远处,铁砧号的撞角再次撕开敌舰,休伊的怒吼混着喊杀声穿透浪涛,而在更深处,塞瑞纳的瞬移咒文仍在海面上空若有若无地回响,像根悬而未决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