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灌进底舱,辛西娅蜷在草堆里,蛇尾无意识地摩擦着潮湿的木板。
腕间铁链与精铁栅栏碰撞出细碎的响,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门外那两个士兵的私语虽轻,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换船去海魂号黑鳞士兵的声音带着疑惑,我听前哨说,北边暗礁区有黑龙盘旋,主力舰这时候往那边走不是找死?
另一个灰鳞士兵压低嗓音,你当指挥官傻?
我堂兄在了望塔当值,说咱们舰队这半月折了三个魔法大师。
那黑龙喷一次龙息就能掀翻半艘船,再这么耗下去他顿了顿,怕是要留诱饵舰队断后。
辛西娅瞳孔骤然缩成竖线。
诱饵舰队——意味着这些被留下的船只会成为黑龙的靶子,连带着船上所有活物都得陪葬。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蛇尾在草堆里搅出乱蓬蓬的草屑。
可下一句话让她血液都冻住了:
听说那人类小子明天天亮前就要处死。
指挥官说他知道太多情报,留着是祸害。灰鳞士兵嗤笑一声,也不怪,那小子被抓时喊得那叫一个惨,说什么辛西娅会来救我
草堆里传来细微的断裂声。
辛西娅这才惊觉自己捏断了半根稻草。
休伊——她的休伊,那个总爱用破布给她编草环的人类小子,此刻正被关在某个更阴暗的囚室里,而明天,他的血会染红甲板?
她猛地抬起头,腕间铁链哗啦作响。
两个士兵的脚步声突然逼近,她赶紧垂下头,用湿漉漉的长发遮住扭曲的脸。
走了走了。黑鳞士兵踹了踹门板,换船的时辰到了。
脚步声渐远后,辛西娅立刻撑着墙站起。
蛇尾扫开草堆,露出下方一块活动的木板——这是她十岁那年跟着老船工修船时发现的秘密通道。
当时她还为能躲着母后偷吃糖渍海果得意,如今却成了唯一的生机。
铁链磨得手腕生疼,她咬着牙将铁栅栏掰出一道缝隙。
鳞片擦过锈蚀的铁条,迸出几点火星。
当蛇尾终于挤过缝隙时,她听见船体深处传来一声——是船骨在海风中扭曲的声音,像极了休伊被押走时咳嗽的动静。
下层杂物舱比底舱更暗,霉味混着鱼油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辛西娅摸黑掀开最里面的破帆布,那柄裹着油布的长刀还在。
刀鞘是用鲨鱼皮做的,她当初跟着商队学铸刀时偷偷打造的,刀刃淬过海蛇毒,专门用来对付魔法防护。
休伊她指尖抚过刀鞘上刻的小太阳——那是休伊用烧红的铁签子给她刻的,说像极了人类王国的日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辛西娅瞬间将长刀别在腰间,蛇尾缠住最近的桅杆,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潮湿的空气里飘来硫磺味,是魔法师常用的防护咒语。
这破船的底舱比下水道还糟。沙哑的男声响起,塞瑞纳那女人是故意的吧?
让我来确认那人类的死讯,偏挑这种鬼地方。
小声点。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那伽族特有的嘶鸣,长老会的命令,她不过是执行者。
那人类知道我们与黑龙的交易,留不得。
辛西娅的蛇尾骤然绷紧。
黑龙、交易——难怪休伊会被抓!
那小子总爱跟着商队跑,肯定是撞见了那伽族与黑龙勾结的秘密。
她想起三天前休伊浑身是血冲进她的闺房,说他们要杀我时的眼神,喉间泛起腥甜。
到了。魔法大师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这破楼梯晃得厉害
机会来了!
辛西娅蛇尾一弹,像支离弦的箭射向楼梯口。
魔法大师刚探出半个身子,她已欺身到近前。
长刀划出银弧,直接割断了他的咽喉。
血花喷在霉斑遍布的墙上,像朵妖异的红珊瑚。
那伽长老惊觉不对,刚要念咒,辛西娅的蛇尾已缠住他的脖颈。
她反手一刀捅进他心口,刀刃没入时传来的脆响——是淬毒的刀锋劈开了那伽族特有的鳞甲。
长老的瞳孔逐渐涣散,手指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辛西娅抽出刀,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木板上溅出小血珠。
她蹲下身,扯下长老腰间的钥匙串——那是开囚室的特制钥匙,她在母后的书房见过。
海风突然变大,吹得走廊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辛西娅抹了把脸上的血,将长刀插回鞘中。
蛇尾在地上拍出急促的响,像擂动的战鼓。
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不远处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还有
囚室方向传来模糊的咳嗽声。是休伊!
辛西娅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铁链——刚才打斗时崩开了半寸。
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蛇身猛地一扭,带起一阵风,朝着底舱最深处的囚室冲去。
船板在她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极了休伊每次抱她时说的公主轻点,我骨头要散架了。
可这一次,她要抱着他,从这满是阴谋的船上,从黑龙的阴影里,一起冲出去。
血还在顺着刀刃往下滴,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像条通往自由的路。
辛西娅的蛇尾拍在潮湿的船板上,带起一串急促的水痕。
她能听见自己鳞片摩擦木梁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海浪拍打船舷的轰鸣——时间正在指缝间流成细沙,每一秒都可能成为休伊生命的倒计时。
什么人?
冷喝声像冰锥刺破耳膜。
辛西娅瞳孔骤缩,抬眼便见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名蓝鳞士兵握着长矛冲出来。
他铠甲上的珊瑚纹在晃动的烛火下泛着幽光,长矛尖正对着她的咽喉。
停步!报上身份——
话音未落,辛西娅已俯身抄起脚边半块碎木板,作势要砸向对方。
士兵的长矛下意识上挑,却见那抹蛇尾突然绷直如钢鞭,带起一阵风卷向他面门。
趁他偏头躲避的刹那,辛西娅右手已扣住腰间刀鞘——这是她跟着商队杀手学的虚招诱敌,此刻生死关头,竟比当年训练时更利落三分。
贱民!士兵骂着举矛刺来,矛尖擦过她额角,扯下几缕蓝发。
辛西娅蛇尾猛地一绞,将地上的缆绳缠上对方脚踝,趁他踉跄时抽出长刀。
刀光掠过的瞬间,她想起休伊曾说这刀身像月光,可此刻刀刃映着血珠,倒更像浸透了晚霞的珊瑚。
你不该拦我。她低喝一声,手腕翻转。
士兵的瞳孔里映出寒光,正要喊人,却见刀身并未直刺,而是斜着斩向他持矛的手腕。一声,长矛坠地,士兵痛呼着后退,却被缆绳绊得仰面摔倒。
辛西娅蛇尾一甩,缠住他后颈按在船板上,刀尖抵住他咽喉:囚室钥匙在哪?
在在腰带上!士兵声音发颤,鳞片下的皮肤泛出青白,求您饶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太多才会死。辛西娅的蛇信子从唇间探出,扫过他颤抖的下巴。
她扯下他腰间的铜钥匙串,余光瞥见他胸甲内侧的徽章——那是长老会直属卫队的标志。
糟糕,这士兵是来增援的!
她猛地抬头,听见上方甲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公主!士兵突然嘶吼,长老被刺杀了!在底舱——
辛西娅的刀尖瞬间没入他咽喉。
鲜血溅在她手背,她却连擦都顾不得,抓起长刀转身就跑。
船板在蛇尾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能听见更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换船时留守的士兵本就不多,可方才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巡逻队。
休伊!她在心里喊着,蛇尾拍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囚室的铁栅栏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十几间囚室像巨兽的利齿般排列着。
她急促地喘着气,钥匙串在指间哗啦作响,目光扫过每扇门上的编号——17号,18号,19号
咳咳辛西娅?
微弱的呼唤从最里间传来。
辛西娅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看见铁栅栏后那道蜷缩的身影,苍白的手指正扣着栏杆,指节泛着青。
是休伊!
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右肩缠着渗血的破布,发梢还滴着海水,可那双眼睛仍亮得像星子,正透过铁栏望着她。
我在这儿。她扑到囚室门前,钥匙串撞在铁锁上叮当作响。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辛西娅咬着唇,指尖因急切而发颤,试了第三把钥匙才听见一声。
退后。她低喝着推开栅栏。
休伊踉跄着扑进她怀里,带着血与盐的气息。
他的手臂刚环住她脖颈,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怒吼:抓住那叛徒!
辛西娅抬头,看见七八个士兵举着长矛冲来,为首的军官腰间挂着镶宝石的指挥刀——是舰队副统领!
她蛇尾一卷将休伊背起,长刀在掌心转了个刀花。
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两人脚边溅成暗红的花。
抓紧了。她对着休伊耳边轻声说,蛇尾猛地发力撞开最近的窗户。
咸涩的海风灌进来,吹得她长发狂舞。
窗外是翻涌的海浪,不远处海魂号的灯火像鬼火般明灭——但此刻她眼里只有前方,只有带着休伊冲破这层层封锁的路。
囚室拐角的阴影里,一柄短弩的寒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