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海面上碎成银箔，逐浪号的甲板被咸湿的风刮得发颤。
休伊的手腕被魔法绳索勒出红痕，却仍用身体挡在辛西娅身前——那抹水蓝色的鱼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此刻正因为剧烈挣扎而拍打着木板，溅起的水珠里还带着血丝。
休伊叔叔！辛西娅的尾鳍缠住他的小腿，六只手臂中有两只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另外四只徒劳地抓向试图将她拖走的士兵。
她额间的鳞片因为急怒泛起淡紫色，那是那伽族情绪失控的征兆：他们要拿我的血解诅咒！
你答应过答应过要教我认星图的！
休伊喉结动了动。
三天前在碎浪湾，小海妖拽着他裤脚说要唱海歌的场景突然清晰起来——那时辛西娅还不会用这个词，只会用尾鳍轻拍他的皮靴，用带着海腥味的舌头卷着发音：休伊蜀黍，等、等我长高高。
辛西娅。他弯腰用额头抵住她的额角，海妖特有的凉意在皮肤下流转，听我说，你是三公主，布拉卡达的那伽不能折在这。他故意用了她最在意的身份，看着她紫鳞渐褪，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塞瑞纳的法杖在甲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她身后跟着两个魔法学徒，其中一个举着刻满符文的青铜匣——那是专门禁锢高阶海族的法器。休伊将军，她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您该清楚，不朽之王要的是活的那伽。
话音未落，辛西娅突然甩动尾鳍。
她这一击用了十足的力道，两个士兵被扫得撞向桅杆，青铜匣掉在休伊脚边。
可下一秒，她六只手臂就被魔法锁链缠住，尾鳍也被涂了海妖麻痹草的网兜罩住——那是塞瑞纳早有准备的后手。
辛西娅的哭声混着海浪的呜咽，休伊叔叔你骗我！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她尾鳍上的鳞片簌簌脱落，有几片划开了休伊的手背，血珠落在她银蓝色的鳞片上，像撒了把红珊瑚。
休伊低头吻了吻她额间的鳞片——那是那伽族表达珍视的方式。我在乎的，他轻声说，从来只有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辛西娅心口。
记忆突然翻涌：三年前她被风暴卷到浅滩，是休伊用披风裹住她晒干的尾鳍；去年她偷溜上陆地被人类围猎，是休伊的剑挑开所有绳索；上个月她缠着他学通用语，他在沙盘上写二字，说等她学会，就带她去看北方的极光海。
休伊——她的声音突然哽住。
魔法锁链收紧的刺痛里，她看见休伊被士兵押走的背影。
他的海蓝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后腰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三年前为救她挡下海兽利齿留下的。
塞瑞纳的手指抚过法杖上的紫晶，紫芒在她眼底流转。把那伽关进舱底的水晶牢，她对副官说，派三个学徒守着，每两个时辰换一次麻痹草。她望向休伊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将军的牢房给他留扇小窗。
月光透过小窗的铁栏，在休伊脸上割出几道银痕。
他坐在发霉的草垫上，手腕的魔法绳索还泛着辛西娅鳞片刮过的微光——但他没动。
舱外传来守兵的脚步声，他却在数海浪拍击船底的次数：一下，两下第七下时，他听见了辛西娅压抑的抽噎。
别怕，他对着墙壁轻声说，像在哄做噩梦的小海妖，他们要的是你的血，不是你的命。
等靠岸了他顿了顿，喉咙发紧，等靠岸了，我就想办法送你回那伽岛。
隔壁牢房突然传来重物撞击声。
辛西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休伊叔叔是笨蛋！
我不要回那伽岛！
我要我要和你看极光海！
休伊闭上眼。
咸涩的液体从眼角滑进耳后——他已有十年没掉过眼泪。
塞瑞纳站在指挥室里，面前摊开的海图边缘焦黑，显然经历过战火。
她指尖划过埃弗蒙群岛四个褪色的古精灵文，紫晶突然泛起灼热的光。大人，大副敲门进来，舰队已调整航向，预计三日后抵达目标海域。
很好。她将海图收进魔法匣，另外，把那伽的每日饮食记录送来。她望向窗外翻涌的黑浪，六臂那伽的血得趁新鲜。
话音刚落，了望台的警钟突然炸响。
鹰身女妖！西南方向至少二十只！
塞瑞纳快步冲上甲板。
夜空中，红色的羽毛像血滴般坠落，尖啸声刺破耳膜。
为首的女妖展开翅膀，翼展足有两丈，胸前的银质胸甲刻着玫瑰公国的纹章——那是只有皇家近卫女妖才有的装饰。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副握紧腰间的短刀，玫瑰公国和布拉卡达二十年没交过战了。
休伊被押上甲板时，正好看见女妖群掠过主桅杆。
为首的女妖低头冲他眨了眨眼，喉间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将军，您托人送的信，我们公爵夫人收着呐。
他望着逐渐逼近的十二艘玫瑰战舰，船首的玫瑰雕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海浪突然变得湍急，船身剧烈摇晃，辛西娅的哭声混着女妖的尖啸，在他耳边织成一张网。
大人！通讯官从舱内跑来，脸色发白，刚截获一段乱码通讯里面反复提到。
塞瑞纳的手指猛地收紧，紫晶在掌心烙出红印。
她望着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船影，又看了看被押在甲板上的休伊——后者正望着女妖群的方向微笑，仿佛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戏码。
海浪突然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襟。
辛西娅的尾鳍拍打着水晶牢的栏杆，六只手臂死死抓着栏杆，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滴在水晶上，晕开一片淡紫色。
她望着休伊被风吹乱的发梢，突然用那伽古语喊了一句：等我，我一定带你看极光海。
休伊转头，正与她的目光相撞。
他笑了，笑容里有十年前在碎浪湾救她时的温柔，有去年为她挡下围猎时的坚定，还有此刻，为她赌上一切的释然。
夜更深了。
海平线尽头，十二艘玫瑰战舰的魔法炮开始充能，幽蓝的光映得海浪也泛起蓝光。
塞瑞纳望着逐渐逼近的舰队，又看了看通讯官手里的乱码纸，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休伊在碎浪湾抱起那只小海妖时，这场局，就已经开始了。
而更远处的海雾里，某个古老的存在正睁开眼睛。
它的鳞片擦过船底时，带起的暗流让整支舰队都晃了晃。
有船员指着海面惊呼：那那是龙鳞的反光吗？
但没人来得及细想。
因为下一刻，玫瑰公国的魔法炮齐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