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滨拉西亚大陆南部海域的浪头总比别处更野三分。
咸腥的海风卷着碎浪拍在银鳍号的橡木船舷上,溅起的水珠沾在休伊的皮质航海服上,很快被阳光烤出一片盐花。
这位布拉卡达海军舰队指挥官正斜倚在主桅下的吊床上,手里攥着半块硬面包,另一只手随意抛接一枚褪色的海盗徽章——那是里格纳海盗团大副去年送他的友谊信物。
头儿!
了望手说西南方向有三艘单桅快船!见习水手的吆喝混着浪响撞进耳朵。
休伊翻了个身,把徽章别回领口,古铜色的手指熟练地拽下系在桅杆上的铜制望远镜。
透过镜片,三艘挂着骷髅旗的船影逐渐清晰。
最前头那艘船首雕着咧嘴的海妖,正是里格纳海盗团的海喉号。
休伊咧嘴笑了,冲甲板上的舵手打了个响指:转左三度,降半帆。
头儿,咱们这是要放他们过去?年轻的二副挠着后脑勺,上回铁砧王国的巡逻舰可因为放海盗过风暴角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铁砧那帮蠢货只知道撞炮口。休伊把望远镜抛给二副,指节叩了叩胸前的徽章,看见这东西没?
上个月海喉号给咱们递了信,说黑礁附近有暗涌,结果咱们的运粮船绕开那片,省了三船小麦。
再说了——他眯眼望着越来越近的海盗船,你闻闻这风。
二副抽了抽鼻子:咸的?
咸里带点焦。休伊扯下颈间的银质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风暴角的雷暴要提前三天到。
现在把海喉号逼急了,他们要么往铁砧的封锁线撞,要么和咱们火拼——不管哪种,沉船的残骸够堵死航道半个月。他冲逐渐靠近的海盗船挥了挥手,对方甲板上立刻有人举起酒囊晃了晃。
去拿两桶朗姆酒。休伊拍了拍二副的肩,告诉他们,风暴停后到碎浪湾补淡水。
夕阳把海平面染成血红色时,休伊正蹲在船尾给钓上来的蓝鳍金枪鱼刮鳞。
咸湿的风裹着龙涎香的气息突然漫过来,他手一抖,鱼刀掉在甲板上。
女声像淬了冰的银针刺进耳膜。
休伊抬头,看见个穿月白法袍的女人立在船舷边。
她的银发用紫晶发簪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额间缀着颗鸽蛋大的蓝宝石,正随着呼吸泛起幽蓝的光——那是布拉卡达魔法大师的标志。
塞瑞纳大人。休伊慌忙擦了擦手,单膝点地。
他记得情报里说,这位是不朽之王最信任的魔法顾问,三年前仅凭一道冰龙咒就冻住了铁砧王国整支北海舰队。
此刻她脚边浮着三枚菱形魔晶,每枚都流转着让水手们头皮发麻的魔力波动。
起来。塞瑞纳的目光扫过他领口的海盗徽章,眉峰微挑,你的舰队很闲。
休伊喉结动了动。
三天前他刚收到王都急件,说塞瑞纳会乘星芒号魔法船来此,却不想她竟直接跳帮上了银鳍号。
他余光瞥见船尾阴影里,自家的六臂那伽护卫爷西娅正无声地将六只手按在刀柄上——那是她警惕时的习惯动作。
大人,我正率舰队巡视风暴角。休伊指了指海平线,半小时前刚放里格纳海盗团通过,因为——
因为你和他们是老朋友。塞瑞纳打断他,指尖轻弹,一枚水晶球从法袍袖中飞出,悬在两人中间。
画面里,休伊正和海喉号船长碰酒囊,两人的笑声甚至穿透了魔法投影;另一幕是他把成箱的淡水搬上海盗船,海盗头目拍着他肩膀的动作亲昵得像兄弟。
甲板上的水手们倒抽冷气。
休伊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些画面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最信任的爷西娅都只知道他在收集情报。
埃弗蒙群岛。塞瑞纳的声音冷得像深海,不朽之王需要那里的古代魔法阵图。
我要你率舰队,三天内找到它。
大人,埃弗蒙群岛在海图上只是个传说——
住口。塞瑞纳的指尖划过水晶球,画面突然变成一具被海怪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胸口纹着布拉卡达海军的锚徽,这是上个月失踪的苍鹭号舰长。
他死前最后一条信鸽说,在风暴角东南三百海里发现了岛影。她的目光刺进休伊眼底,而你的舰队,这三个月在风暴角放行了十七批海盗船,其中九批的航行轨迹,正好覆盖苍鹭号最后出现的海域。
休伊感觉嘴里泛起铁锈味。
他早该想到,王都那些老东西不会容忍他曲线治海的策略太久。
三个月前玫瑰公国的魔法战舰开进龙滨拉西亚,铁砧王国的钢铁舰队又在北边虎视眈眈,布拉卡达海军总共只有十二艘魔法船,根本顾不过来清剿海盗。
他只能用物资换情报,用通融换平安——否则光是海盗对商路的劫掠,就能让王都的粮价涨三倍。
为了王国利益?塞瑞纳冷笑,水晶球突然爆出刺目蓝光,那你解释解释这个!
画面切换成个堆满金币的密室,休伊的脸出现在其中,正把一袋金币塞进木箱。
木箱上的标记让休伊如遭雷击——那是里格纳海盗团的暗纹。
上个月,银鳍号补给船在碎浪湾卸下八箱医用魔药。塞瑞纳的声音像冰锥,但王都记录显示,你们领了十箱。
多出来的两箱,是不是换了这些金币?
那是买药给老海盗的!休伊吼出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格纳的老船长得了肺痨,我用两箱止咳魔药换他交出铁砧王国在黑岩港的布防图!
那张图让咱们三天前截获了铁砧的运兵船,救了三百个兄弟的命!他扯下领口的海盗徽章,这徽章是老船长临终前塞给我的,他说里格纳以后会听我的——
够了。塞瑞纳抬手,三枚魔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
休伊突然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整个人被提离甲板。
周围水手们惊呼着后退,爷西娅的六柄长刀同时出鞘,蛇尾拍得甲板咚咚响。
布拉卡达的海军指挥官,竟与海盗称兄道弟。塞瑞纳的法袍无风自动,更可笑的是,有人说你母亲是里格纳的女海盗,你根本就是个杂种——
住口!
休伊的吼声震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他颈间的海盗徽章突然泛起血光,那是老船长用自己的血施过咒的信物。
掐住他喉咙的魔力瞬间松动,他重重摔在甲板上,剧烈咳嗽着抬起头:我母亲是布拉卡达的药剂师,被海盗掳走时才十七岁!
老船长救了她,送她回王都——这是我十二岁时母亲临终前说的!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所以我知道,海盗不全是怪物。
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渔民,是被贵族逼得走投无路的水手——
够了!塞瑞纳的法杖重重砸在甲板上,整艘船都剧烈摇晃起来。
船帆被魔力撕成碎片,海水突然在船舷外竖起两道水墙,像两柄巨型冰剑。,解除休伊·霍克的一切职务!她指向呆立的二副,你,暂时指挥舰队。又看向几个随她而来的魔法学徒,把他和那只怪物押到底舱!
头儿!
休伊大人!
水手们骚动起来。
爷西娅的六柄刀同时指向塞瑞纳,蛇尾卷起休伊的腰将他护在身后。
她鳞片覆盖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想抓他,先踩过我的尸体。
休伊望着爷西娅泛着寒光的刀刃,突然笑了。
他伸手按住她最中间那只持刀的手,感觉到她鳞片下急促的心跳——这只被人类猎人剥了两片鳞的那伽,是他三年前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
当时她遍体鳞伤,却还在护着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小海妖。
没用的。休伊轻声说,她是魔法大师,咱们躲不过去。他转向塞瑞纳,抹去脸上的血,但我有个请求:底舱太潮,让我去甲板吹吹风吧。
塞瑞纳盯着他看了片刻,挥了挥手。
两个魔法学徒立刻上前,用魔法绳索捆住休伊的手腕。
爷西娅想扑过去,却被一道冰墙拦住,只能用蛇尾拍打着冰面,发出闷响。
暮色渐沉时,休伊被押到船首。
他望着被魔法船星芒号照亮的海面,突然想起今早钓上来的蓝鳍金枪鱼。
那鱼挣扎时溅起的水花,和现在打在船舷上的浪,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大人。一个魔法学徒凑近塞瑞纳,要通知王都吗?
先不急。塞瑞纳望着休伊的背影,指尖轻抚法杖上的紫晶,等找到埃弗蒙群岛再说。她顿了顿,另外,派人盯着那只那伽——六臂那伽的血,对解除诅咒有奇效。
休伊的耳力极好,这句话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他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浪尖,想起三天前在碎浪湾,小海妖拽着他的裤脚,用还不流利的通用语说:休伊叔叔,等我长大,给你唱最好听的海歌。
他突然笑了,笑声混着海风散进夜色里。
捆住手腕的魔法绳索突然泛起微光——那是爷西娅偷偷用鳞片刮过的痕迹,她总说那伽的鳞能破低级魔法。
塞瑞纳皱起眉,刚要开口,了望手突然大喊:西南方向发现舰队!
是是玫瑰公国的魔法战舰!
海平线上,十二艘船首雕着玫瑰的战舰正破浪而来,船舷上的魔法炮闪着幽蓝的光。
休伊望着逐渐清晰的船影,又笑了——他知道,今晚的浪,会比以往更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