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布拉卡达海军旗舰“铁砧号”的指挥舱里,青铜烛台在海风中摇晃,将塞瑞纳肩甲上的狮鹫纹章投出扭曲的影子。
她正低头核对海图,笔尖突然重重戳在羊皮纸上——最近半个月,各舰递来的“异常报告”多得离谱。
“报告!”舱门被咸湿的海风撞开,一名少尉抱着卷皱的航海日志冲进来,“第七分舰队的‘灰背隼号’发回紧急通报,他们在死亡海域东侧三十海里处……”
“又是什么见鬼的黑龙喷焰?无帆战舰?还是石像鬼群?”塞瑞纳没抬头,指尖敲了敲案头叠成小山的纸卷,最上面一张还沾着咖啡渍,“上回第三分舰队说看见海妖用珍珠换淡水,前天巡逻艇说有船帆是用人皮缝的——现在连黑龙都冒出来了?”
少尉喉结动了动:“这次不同,‘灰背隼号’的了望手是老海狼科林,他发誓说看见龙鳞擦过船底,暗紫色的,比咱们的魔法舰还要长……还有那些战舰,确实没有帆索,船舷刻着类似古精灵文的图腾,甲板上全是……”
“够了。”塞瑞纳猛地合上海图,银质臂环撞在木案上发出脆响。
她起身时,绣着十二颗金星的披风垂落如瀑,“科林上个月还说在酒桶里看见海妖跳舞,你信吗?布拉卡达的魔晶炮能轰碎海山,黑龙?真要有那东西,早该把咱们的港口掀了。”
少尉的耳尖泛红,却仍坚持:“可他们还提到石像鬼群,遮天蔽日的……”
“去军需处领十桶朗姆酒,让‘灰背隼号’的水手们醒醒酒。”塞瑞纳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刀,刀尖挑起海图上的死亡海域标记,“但既然有人闲着没事编故事,那就给我把侦察范围扩大到一百海里。传我的令:抓三个鹰身女妖来拷问,气系魔法师轮班用魔力神眼监控海面——要是再有人拿鬼话当情报,就把他捆在桅杆上晒三天!”
少尉敬了个礼,转身时差点撞翻铜烛台。
塞瑞纳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布拉卡达海军纵横七海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听海鬼故事。
她摸了摸颈间的家传狮鹫吊坠,那是父亲在她接任舰长时塞给她的——“恐惧比海怪更致命,孩子。”
而此刻,三百海里外的联盟海军第一舰队旗舰“逐日号”甲板上,斯尔维亚正迎着咸湿的海风笑出声。
她脚下的甲板还带着新刷的松香,不远处十二艘刚收编的海盗船正降下黑骷髅旗,换上联盟的金狮纹章。
“塔尔希尔!”她扯了扯镶着金线的袖口,“把魔法信件传送阵的水晶球拿过来。”
穿靛蓝法袍的魔法师小头目立刻捧着水晶球跑来,球体表面浮着细碎的星光:“大人,克里斯丁将军今早刚传了信,说北境的雪狼部落愿意用皮毛换咱们的魔晶。”
斯尔维亚指尖轻触水晶球,球面立刻浮现出克里斯丁的字迹,墨迹还带着他惯用的冷杉香:“等打完这仗,带你去翡翠湖看天鹅。”她耳尖微烫,却故意板起脸:“说多少次了,私下传信要避开值班时间——不过这次就算了。”
塔尔希尔憋着笑退到一边,突然他的法袍下摆被海风掀起,露出藏在腰间的铜哨——那是克里斯丁上次来舰队时送的小礼物,斯尔维亚没拆穿。
正当她要把水晶球收进镶银木盒时,前甲板突然传来惊呼:“了望手报告!左舷三十度发现舰队!”
斯尔维亚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抓起挂在桅杆上的青铜望远镜,镜片里很快映出十余艘战舰的轮廓:船首雕着布拉卡达的狮鹫,船舷的魔晶炮口还泛着冷光。
“多少艘?”她的声音像淬了冰。
“回大人,初步数是二十艘!”了望手的声音发颤,“没有挂休战旗,航向直指咱们的补给线!”
塔尔希尔的额头渗出冷汗:“布拉卡达和联盟明面上还没宣战,他们的舰队怎么会出现在死亡海域东侧?这里离他们的主航道至少偏了八十海里!”
斯尔维亚放下望远镜,指甲在木栏上掐出月牙印。
三天前陈健刚通过传送阵叮嘱她“见机扩张”,可布拉卡达的海军是出了名的难缠——二十艘主力舰,就算她有三十艘船,打起来也得脱层皮。
“他们的护航结构?”她突然转身。
塔尔希尔一愣:“刚用风语术问了侦察鹰,是三列横阵,中间五艘是重炮舰,两侧是轻巡……”
“海图!”斯尔维亚拍了下桌案,泛黄的海图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死亡海域的暗流区在哪?附近有没有岛礁可以伏兵?”
塔尔希尔凑过去,指尖点在海图边缘:“再往东五十海里有片珊瑚礁,不过布拉卡达的船吃水深,应该进不去……大人,您该不会是想……”
“陈总统说过,机会是刀尖上的肉,不敢割就永远吃不到。”斯尔维亚的手指划过布拉卡达舰队的标记,“传我命令:第一、第二分舰队呈钳形包抄,第三分舰队断后。让火系魔法师预热魔晶炮,等他们进入链弹射程……”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海图角落的小字上——“死亡海域:古精灵沉船群,多海怪,无人生还”。
“塔尔希尔。”她的声音轻得像海风,“你说,布拉卡达的舰队绕这么远,真的只是巡逻?”
魔法师望着海图上那片被红笔圈了三次的海域,喉结动了动:“听说……死亡海域底下埋着古精灵的魔法熔炉,能让战舰永不沉没……”
斯尔维亚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狮鹫纹章,突然想起陈健昨天传信时的眼神——那是种猎人看见鹿群的眼神。
她摸了摸腰间的指挥刀,刀鞘上的金狮纹章在阳光下闪了闪。
“发信号,让各舰升起战旗。”她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告诉炮手,第一炮要打穿他们的主桅。”
此时,“逐日号”的了望手正盯着布拉卡达舰队的方向,突然揉了揉眼睛。
他好像看见,在那些战舰后方的海雾里,有暗紫色的鳞片一闪而过,像极了“灰背隼号”报告里的描述。
但没等他喊出声,联盟舰队的战号已经响彻海面,惊起一群海鸟,扑棱棱掠过铅灰色的天空。
而在更深处的海雾中,某个古老的存在缓缓转动头颅。
它的瞳孔里映着两群人类舰队,像在看两群争夺腐肉的海鸦。
当它的尾鳍扫过海底时,一串气泡升上海面,撞碎了斯尔维亚脚下的阴影。
斯尔维亚的手指在水晶球表面轻轻摩挲,魔力顺着纹路注入,球面立刻泛起幽蓝光晕。
这是陈健亲自调配的魔法传讯阵,能跨越千里传递影像与声音,但消耗的魔晶粉足够买下半座庄园。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陈健说过的“战争中最昂贵的是犹豫”,指尖重重按下。
水晶球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再恢复清明时,陈健的面容已浮现在其中。
他正站在联盟议会厅的落地窗前,背后是飘着金狮旗的城堡尖顶,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肩章上投下细碎光斑:“斯尔维亚,我闻到火药味了。”
“总统先生,布拉卡达二十艘主力舰出现在死亡海域东侧。”斯尔维亚将望远镜里的画面通过魔力传过去,海图上的标记随着她的解说亮起红光,“他们偏离主航道八十海里,护航结构松散,重炮舰居中——这不像常规巡逻。”她顿了顿,指尖点向海图右下角的小字,“三天前‘灰背隼号’报告的龙鳞、古精灵图腾,很可能和死亡海域的古精灵熔炉有关。布拉卡达想要的,是能让战舰永不沉没的秘密。”
陈健的目光在海图上凝住。
他见过古精灵残卷,知道那座熔炉能将海怪的力量封入船体,但从未想过有人敢在战争前夕冒险打捞。
“你确定他们的目标是熔炉?”
“不确定,但值得赌。”斯尔维亚解下腰间的指挥刀,刀身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如果放任他们拿到熔炉,联盟海军十年内别想过好日子。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低了些,“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卡在咱们新占的补给线上。”
陈健突然笑了,那是种猎人确认陷阱已备好的笑:“所以你想‘吃掉’他们。能做到吗?”
斯尔维亚转身望向甲板,塔尔希尔正指挥魔法师用风系魔法吹干炮管,水手们像蚂蚁般在帆索间攀爬,将备用的链弹搬上炮位。
“逐日号”的魔晶核心已预热到橙红色,连甲板都在微微震颤。
“三十艘船,其中十二艘是海盗出身的快船,吃水浅,能切进珊瑚礁。”她的手指划过海图上的暗流区,“布拉卡达的重炮舰速度慢,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钳形阵早把他们围死在礁群里了。”她摸了摸耳后那枚克里斯丁送的银质天鹅坠子,“再说了,您教过我,战争不是比谁船多,是比谁先算出对方的弱点。”
陈健的影像突然虚化了一瞬,那是魔法传讯阵在跨越海域时的正常波动。
等画面重新清晰,他眼里的光更亮了:“动手。但记住,留三艘活口——我要知道布拉卡达到底在找什么。”
“明白。”斯尔维亚对着水晶球行了个标准的海军礼,铠甲相撞的脆响混着海风钻进传讯阵。
她转身时,塔尔希尔已经捧着装满魔晶粉的铜匣候在身后,法袍下的铜哨随着他的动作轻响——那是克里斯丁的信物,此刻倒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打拍子。
“全体注意!”斯尔维亚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整个舰队,“第一分舰队左舷偏北十五度,切进珊瑚礁;第二分舰队右舷跟进,用链弹绞他们的帆索!火系魔法师准备三轮齐射,目标主桅!”她的指挥刀划出银弧,“让布拉卡达看看,联盟的金狮旗,不是用来装饰的!”
甲板立刻沸腾了。
火系魔法师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魔晶炮的符文上,炮管瞬间腾起赤焰;水手们喊着号子收帆,船速陡然提升,船首劈开的浪沫溅在斯尔维亚脸上,咸得她眯起眼。
了望手的声音再次炸响:“布拉卡达舰队调整航向!他们发现咱们了!”
斯尔维亚抓起望远镜,镜片里的狮鹫纹章正在逼近,魔晶炮口的冷光像野兽的眼睛。
但她注意到,那些重炮舰的转向明显迟滞——正如她所料,吃水深的战舰在暗流区根本转不灵活。
“传令,加速到七节!”她对着风吼道,“让第三分舰队把旗语打起来,就说‘愿海神保佑勇士’!”
此时,“逐日号”的船底突然传来闷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擦着船壳游过。
塔尔希尔的法袍无风自动,他盯着海图上的死亡海域标记,声音发颤:“大人,刚才的波动……像是高阶水系魔法,或者……”
“或者海怪。”斯尔维亚替他说完,却没回头。
她望着逐渐拉近的敌舰,想起陈健说的“机会是刀尖上的肉”,而此刻,她的刀已经出鞘。
当联盟舰队的战旗全部升起时,海雾突然浓重起来。
了望手揉了揉被咸湿雾气刺痛的眼睛,隐约看见布拉卡达舰队后方的海面翻起黑浪,暗紫色的鳞片在浪底一闪而过,比之前看到的更大、更清晰。
但不等他喊出声,“逐日号”的魔晶炮已发出第一声轰鸣,火光撕开海雾,将布拉卡达旗舰的主桅炸成碎片。
硝烟中,斯尔维亚抽出指挥刀,刀尖指向敌阵。
她没注意到,自己脚下的甲板缝隙里,正渗出一缕暗紫色的黏液,像某种巨兽的涎水。
而在更深处的海底,那个古老的存在缓缓张开了嘴,露出比魔晶炮更锋利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