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过荒原。
马超一马当先,银枪在手,披风猎猎。
他身后是八千西凉铁骑,蹄声如雷,踏碎寂静长夜。
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龙,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直扑吕布大营。
“敌营无光,人声全无。”庞德策马紧随,眉头微皱,“主公,此地太过安静。”
“安静?”马超冷笑一声,眸中燃着炽烈战意,“那是他们吓破了胆!前日贾诩诈败诱我深入,今日我偏要以雷霆之势,踏平这小鸡岭!”
他仰头望向远处依山而建的吕军主营,寨门半开,旌旗低垂,仿佛一座空城。
没有鼓角,没有巡哨,甚至连篝火都熄得干干净净。
“他们怕了。”马超勒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吕布不过虚有其表,闻我西凉兵至,连夜遁逃!此等懦夫,也配称飞将?”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冲入营门。
轰——!
火把照亮营帐,却照不见一人踪影。
空荡。
死寂。
炊烟早已冷却,锅碗倾倒,粮袋散落,像是仓皇撤离的模样。
可越是这般,马超心头越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的战马忽然止步,鼻翼急喘,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停!”马超猛地抬手,声音压得极低,“列阵!环守中军!”
可命令尚未传开,异变陡生。
左侧黄土坡上,一道猩红信号冲天而起,划破墨云!
紧接着,箭雨破空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地狱丧钟骤然敲响。
“趴下!”庞德怒吼,挺盾挡在马超身前。
下一瞬,火箭如蝗,从天而降。
一支支燃烧的利矢撕裂夜幕,精准落入帐篷、粮堆、草垛之间。
油布遇火即燃,火焰腾空爆起,瞬间吞噬整片营地。
浓烟滚滚升腾,火舌舔舐苍穹,原本漆黑的山谷刹那化作炼狱火海。
“伏兵!”有士卒惊叫。
“退!快退!”有人转身欲逃。
可退路已被烈焰封锁。
风助火势,热浪翻滚,空气扭曲如幻。
西凉骑兵在火海中乱窜,战马悲鸣,人仰马翻。
彼此推搡踩踏,哀嚎声此起彼伏。
“稳住!”马超怒目圆睁,银枪横扫,一枪挑飞两名慌乱撞向他的亲兵,“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双目赤红,浑身浴火般灼烫。
骄傲不容溃败,更不容逃亡。
他是西凉少主,是百战不殆的锦马超,岂能在此折戟?
“跟我冲!”他嘶吼一声,策马直取前方狭窄出口——那正是小鸡岭归途咽喉。
可刚奔出数十步,头顶山坡再度传来弓弦齐震之音。
黄土坡上,何靖立于高岩,冷声下令:“三轮齐射,覆盖中军!”
箭雨再度倾泻,每一支都带着死亡的呼啸。
凉州兵成片倒下,尸体堆积如丘。
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拔剑,便被钉死在焦土之上。
火光照亮了马超的脸,那是一张被怒火与恐惧交织扭曲的面孔。
他曾策马千里,纵横西北,所向披靡。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不是力竭,而是心寒。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一场精心编织的猎杀。
“贾诩……”马超咬牙切齿,眼中几乎渗出血丝,“你设此毒计,就不怕天理昭彰?”
无人回应。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濒死者断续的呻吟。
他低头看去,脚下已是尸山血河。
一名年轻士卒趴在他马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娘……我想回家……”
马超瞳孔一缩。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自己——那个曾在父亲马腾膝下读书习武的少年,也曾想过安稳度日,不负家国。
可如今呢?
他手中的枪染满了同袍的血,脚下的路铺满了西凉儿郎的尸骨。
“我不是凶手……”他喃喃,声音沙哑,“我是来复仇的……为父报仇,为族雪耻……”
可谁又曾问过这些死去的士兵,他们为何而来?
烈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马超猛然抬头。
远方山脊之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黑袍临风,羽扇未举,却似执掌生死。
贾诩。
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旁观一场注定的结果。
马超怒吼一声,催马狂奔,直冲那道身影而去。
可刚行百步,前方密林骤然杀声大作。
风海林方向,高顺率领陷阵营杀出。
人人持盾负甲,步伐整齐如铁流推进。
他们不追不赶,只堵死每一条出路。
马超被迫转向,却被火墙逼回中央。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他环顾四周,昔日精锐之师已溃不成形。
残兵抱头蹲地,或将兵器丢弃,或跪伏哀求。
火焰映照下,他们的脸如同鬼魅。
而他自己,铠甲焦裂,发丝烧卷,脸上沾满血污与烟灰。
哪里还有半分少主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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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
“胜者书写历史,败者沉入尘泥……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步步杀局!”
笑声戛然而止。
他调转马头,朝着唯一尚存缝隙的东南谷口猛冲而去。
沿途尽是倒毙的尸体与燃烧的残骸。
他挥枪格挡坠落的火梁,踢开挡路的尸身,甚至亲手斩杀一名试图拉住他马缰的伤兵。
尊严已碎。
仁义不在。
此刻唯有活着,才能谈未来。
当他终于冲出火海边缘,回望那片已被焚为焦土的大营时,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
八千子弟,只剩不足千人踉跄尾随而出,人人带伤,神色呆滞。
而山巅之上,贾诩依旧静立不动。
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缕硝烟。
他缓缓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那支残破不堪的西凉军旗上。
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不是胜利的得意。
而是棋局终落子的平静。
还有人心。
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
比如绝望。
比如记忆。
比如……一个字。
火势渐弱,浓烟依旧翻涌如墨龙盘踞山谷上空。
焦土之上,残旗斜插,断刃遍地,八千西凉铁骑如今只剩零星溃兵,蜷缩在营寨边缘的灰烬中瑟瑟发抖。
贾诩缓步走来。
黑袍未染尘埃,羽扇轻垂于手,脚步沉稳如丈量山河。
他穿过烧塌的辕门,跨过横卧的尸身,仿佛踏行于棋盘之上,每一步都落在既定的落子点。
残兵们抬头,目光涣散,却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集体一颤。
那人不是杀神,却比杀神更令人心寒——因为他不怒而威,不动而慑,仿佛早已看透生死,掌控命运。
“西凉。”
贾诩开口,只说二字。
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谷应,穿透余焰噼啪的死寂,直击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口。
有人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浮现出故乡黄沙、祁连雪峰、母亲炊烟下的呼唤;有人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刀,忽然哽咽出声;还有人跪倒在地,头深深叩下,额头触上滚烫的焦土。
“西凉……”贾诩再道,语调依旧平静,“你们为马超而来,可曾问过自己,为何而战?是为复仇?为荣耀?还是只为一人执念,葬送全族儿郎性命?”
无人回答。
只有风卷着灰烬,在他脚下盘旋。
“你们的父亲若知你们埋骨于此,会不会痛哭失声?你们的妻子若见此惨状,会不会焚香祷告,只求亡魂归乡?”
一句句,如刀剜心。
一名年轻士卒猛然扔下长矛,双膝重重砸地:“我不想打了……我想回家……”
这一声哭喊如同决堤之始,接二连三地,残兵纷纷弃械跪倒。
有人抱着同袍尸体嚎啕大哭,有人仰天嘶吼似要质问苍天,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匍匐下去,像被抽去了脊梁。
贾诩立于火场中央,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胜利的笑意,也没有怜悯的神情。
他的眼神如同深潭,映着残火,也映着人心崩塌的全过程。
他知道,真正的征服从来不是杀戮,而是让敌人心甘情愿地放下武器。
“收编。”他淡淡下令,“重伤者抬回医治,轻伤者编入辅军,愿归乡者,发路引粮资。”
何靖抱拳领命,迅速调度吕军接管残局。
那些曾浴血厮杀的西凉兵,此刻竟无一人反抗,仿佛终于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只想尽快逃离这片炼狱。
而在不远处的黄土坡上,马超伏在一处洼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污从鬓角滑落。
逃出来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
身后仅剩百余骑,个个带伤,衣甲破损,眼神空洞。
但至少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翻盘之机。
“主公……”庞德拄枪半跪在他身旁,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仍未包扎,声音却仍坚定,“我们不能再往北走了,那边山路已被火封死,怕有后手埋伏。”
马超闭目,咬牙:“那就改道东南,先回陇西重整兵力!等我集结旧部,再来取这小鸡岭——”
话未说完,庞德忽然瞳孔一缩,猛地抬头望向四周高坡。
“不对!”他低喝,“这里的地形……太像当年韩遂伏击羌人的‘断龙峡’了!两侧坡陡难攀,中间窄道仅容两骑并行,出口又被乱石半堵——这是绝地!”
马超心头一凛,霍然睁眼。
夜色沉沉,四野寂静得诡异。
方才一路奔逃,并未察觉异样,可经庞德提醒,细看之下,果然处处透着杀机:脚下的黄土踩上去松软异常,显是久经风雨冲刷易塌陷;头顶岩壁嶙峋突兀,极利藏兵;而前方那条看似通途的小径,实则越走越窄,宛如咽喉锁喉。
冷意顺着脊背爬升。
他握紧银枪,刚欲下令调头,忽听得头顶某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箭矢搭上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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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四面高坡同时亮起幽绿磷火,一点、两点……数十点,转瞬连成一片,如同鬼火围城。
杀声骤起!
不是鼓噪呐喊,而是整齐划一的闷喝,自高坡上传来,层层叠叠,震得地面微颤: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马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凝固。
那是高顺的陷阵营!
他们竟已绕至前方设伏?!
“护主!”庞德怒吼,一把将马超拽下马背,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其上方。
下一瞬——
箭雨倾泻。
没有火箭照亮夜空,这一次的箭矢无声无息,裹挟着死亡的阴风,从四面八方扑杀而下。
黑暗中,每一支箭都精准寻找活物,撕裂皮肉的声音接连响起,惨叫尚未出口,便已戛然而止。
马超翻滚躲避,银枪舞成一道寒光屏障,格开数支劲矢。
一支箭擦过臂膀,划开血槽;另一支险些贯入咽喉,被他侧头避过,钉入身后石缝,尾羽犹自震颤不止。
战马悲鸣一声,后腿中箭,轰然跪倒,将他掀翻在地。
“快走!”庞德满身鲜血,奋力推开一名扑来的敌兵,将马超推上另一匹惊惶奔逃的坐骑,“我断后!你务必活着回去!”
马超还想说什么,却被一股巨力踹上马腹。
战马受惊狂奔,瞬间冲入狭窄谷道,将庞德的身影与漫天箭雨抛在身后。
颠簸中,他回首望去。
只见黄土坡上火光跃动,箭影如织,庞德率十余亲卫死守隘口,拼死抵抗那自高坡压下的无形大军。
刀光闪烁不过片刻,便逐一熄灭。
尸首堆积如垒。
风卷残旗,灰烬纷飞。
那一片焦土与血泥交织的大地上,唯有马超一人孤骑绝尘而去,背影渺小如蝼蚁,却又倔强得不肯湮灭。
黑夜无边。
恨意如潮,悔意如刀。
他曾以为勇武足以逆天改命,可今夜才明白——在这乱世棋局之中,一个人的骄傲,不过是他人掌中的一枚弃子。
而真正可怕的,不是刀剑,不是火焰,
是那种明知步步皆死,却仍不得不向前奔跑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