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帐之内,钟繇的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这庆幸未免太过从容,甚至在他躬身告退的瞬间,吕布锐利的眼神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藏在宽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是紧绷到极致后终于松弛的痉挛。
一个真正的使者,被扣押于生死之间,获释时即便强作镇定,也该有心神上的恍惚。
可钟繇没有,他的眼神深处,平静得像一潭古井,那不是解脱,更像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吕布心中的警兆在一瞬间炸响,宛如平地惊雷。
曹操,那个老谋深算的枭雄,绝不会只满足于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使者来换取所谓的“和谈”时机。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巨大图谋!
他背在身后的手猛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
帐外的风似乎也变得寒冷起来,吹得帅旗猎猎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头的警钟。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座灯火通明的营帐。
“文和,出来!”
贾诩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他看着吕布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帐内,屏退了所有亲卫。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气氛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奉先因何事如此?”贾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紧迫。
吕布没有多言,只是将方才对钟繇的观察和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他死死盯着贾诩,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贾诩静静听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身前的案几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缓缓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在潼关与黄河沿线的几个渡口之间来回逡巡,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个点上——蒲阪渡。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贾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割在吕布的心上,“曹操在潼关正面摆出如此大的阵仗,甚至不惜折损大将,又遣钟繇前来故作姿态,所为者,不过是想将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死在这里。而他真正的主力,恐怕早已”
贾诩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吕布的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他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蒲阪渡!
那里是黄河的西岸渡口,一旦被曹军从此地渡河,便可直接绕到潼关之后,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届时,他吕布的大军将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这步棋之险,之毒,让他不寒而栗。
“文和,你的意思是”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贾诩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曹军主力,恐怕已在渡河途中!”
就在吕布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曹操看着前线送来的战报,眉头紧锁。
潼关久攻不下,吕布军的抵抗意志远超预料,这让素来求稳的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这一步险棋走错了?
“主公似乎在为潼关战事忧心?”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郭嘉端着酒盏,缓步走来,面色虽有些苍白,双目却亮得惊人。
“奉孝,”曹操叹了口气,“吕布坚守不出,我军将士徒增伤亡,若他看穿我军虚实”
郭嘉轻笑一声,将酒盏递给曹操,伸手指了指地图上被重兵围困的潼关:“主公,棋盘之上,最重要的棋子,往往不是用来吃掉对方的帅,而是用来牵制对方最强的力量。吕布是天下无双的猛虎,我们只需将他关在笼子里,让他空有一身力量却无处施展,便已是胜了。至于真正去猎杀的,自有猎犬。”
他顿了顿,手指顺着黄河一路向西,最后点在了蒲阪渡,又划向了更西边的广袤土地,那里,是凉州。
“韩遂、马腾之流,名为盟友,实为虎狼。与其让他们坐观成败,不如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做那把捅向吕布背后的尖刀。凉州铁骑的威力,主公比我更清楚。只要他们从蒲阪渡过河,截断吕布后路,潼关之围,不攻自破。”
曹操眼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枭雄独有的神采。
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放声大笑:“奉孝之言,如拨云见日!我非忧潼关,实是在等西凉的消息啊!这天下贤才,为我所用,何愁大业不成!”笑声中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与从容。
而他口中的“猎犬”,此刻正行进在一条崎岖的谷道之中。
韩遂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曹操使者送来的军令是要他们沿此谷道急行,突袭华阴,与主力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可越往前走,他心中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这谷道两侧山势险峻,树林密布,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伏击之地。
“主公,且慢。”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
韩遂勒住缰绳,回头看去,是他的心腹谋士成公英。
只见成公英面带微笑,神态自若地催马赶上前来。
“公英,有何发现?”
成公英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两侧的山林,淡然一笑:“主公请看,此地山高林密,鸟雀不惊,实在是太过安静了。曹操让我们走这条路,看似是奇兵之道,可若是吕布军在此设伏,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与其将命运交于他人之手,不如我们自己来选战场。”
他收回手,凑到韩遂耳边,低声道:“曹操欲以我等为饵,我等何不将计就计?弃此谷道,转向北面山路,绕行至风陵渡后方。那里,定有曹军接应渡河的部队,或是袁军前来增援的先锋。无论碰上哪一支,都是一份送上门来的大功,更是我们向天下人展示凉州铁骑实力的最好机会!”
韩遂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成公英此计,既摆脱了当炮灰的命运,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看了一眼身后气势如虹的凉州铁骑,沉声道:“传我将令,全军转向,目标,风陵渡北侧山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另一侧战场的张绣,也发现了不对劲。
与他对峙的曹军竟然开始缓缓后撤,军容虽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绝非战败后的溃退,更像是有意为之的引诱。
张绣心头那片名为“多疑”的阴云瞬间笼罩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在宛城几乎让他万劫不复的夜晚,对曹操的忌惮早已深入骨髓。
他不能追,追击必然有诈;他也不能守,固守原地等于坐以待毙。
反复权衡之下,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自保!
必须立刻与韩遂、马腾的凉州军汇合,只有将所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片迷雾重重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全军向西,与韩将军会师!”张绣的命令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不知道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究竟布下了怎样一张天罗地网
风暴,确实来了。
文丑正率领着作为援军的河北精锐,沿着山间驰道,向潼关方向急行。
按照约定,他们将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支援正面战场。
一路行来,并无异常,士兵们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轻松。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一处尤其开阔的谷地时,异变陡生!
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音,从两侧高耸的山脊上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腾。
文丑心中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道之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无数的黑点。
黑点迅速扩大,化作一片奔涌的钢铁洪流!
黑色的战马,玄甲的骑士,雪亮的马刀与长矛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凉”字大旗在风中狂舞,犹如死神的召唤。
“杀——!”
震彻山谷的喊杀声仿佛要撕裂天空,数不清的凉州铁骑借助着山势,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天而降,朝着谷地中猝不及防的河北军直扑而来!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文丑一张素来悍勇的脸庞,在这一刻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敌人!
怎么会从这里出现!
这不是他们约定的路线!
这是一个陷阱!
仓促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拔出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敌袭!举盾!放箭!”
喊声未落,那股席卷一切的铁骑洪流,已经带着死亡的呼啸,扑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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