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下,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庞显得愈发狼狈,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何靖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跪伏在地的“降官”。
这人身上的官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品级,破烂不堪,与其说是个官,不如说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在他身后,另一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也连滚带爬地跪下,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何靖身经百战,见过太多阵前乞降的懦夫,心中本能地涌起一丝鄙夷。
他刚要挥手,示意手下将其拖到俘虏营去,目光却不经意间与那为首之人抬起的头对上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时,浑浊且布满血丝,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可就在那短短一刹的对视中,何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精光。
那不是一个寻常小吏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深藏于骨子里的沉稳与锐利,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即便剑鞘再破败,也掩不住那逼人的锋芒。
钟繇心中警钟大作。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抬头,或许已经露出了破绽。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将头埋得更低,身体也配合着颤抖起来,试图用更夸张的恐惧来掩饰方才的失误。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紧紧贴在背上,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他不敢再抬头,只能用耳朵去捕捉周围的动静,每一声风吹草动,都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何靖没有立刻发作。
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原本准备挥下的手,却在空中变了个手势,轻轻向后一摆。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才能领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战场,此刻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那些原本散开在四周清扫战场的兵士,开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向这边聚拢。
他们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收紧。
长矛的尖锋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不经意间已经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两人。
钟繇身后的牛二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杀气。
他本是军中悍卒,伪装成小吏的随从本就浑身不自在,此刻见情势不对,主公的计策似乎已被看穿,一股莽勇之气顿时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抬头,眼看一名兵士的长矛几乎要碰到钟繇的后心,情急之下,一声暴喝脱口而出:“大人小心!”
“大人”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钟繇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何靖脸上的冷笑终于不再掩饰,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
“好一个下官,好一个降官原来是条大鱼啊。”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遥遥指向钟繇,“说吧,你究竟是谁?曹孟德派你来,又有何图谋?”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兵士们“哗啦”一声,齐齐踏前一步,数十杆长矛瞬间如林般竖起,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杀机毕露。
牛二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兵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钟繇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泥污也遮不住那份彻骨的平静。
他没有看何靖,也没有看周围明晃晃的兵器,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计谋败露后的无奈,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裁决。
何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惊慌失措、抵死狡辩的丑态,却未曾想,等来的竟是这般平静的反应。
这超乎寻常的镇定,让何靖心中刚刚升起的胜利喜悦,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眉头微皱,紧紧盯着钟繇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种新的、更深层次的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此人为何没有丝毫的绝望?
一个肩负着重要使命的使者,在计划彻底失败、身陷囹圄的关头,怎会如此坦然?
这不合常理。
除非被擒,本身就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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