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与环首刀碰撞迸发出刺耳的尖鸣,随即被沉闷的血肉撕裂声与骨骼碎裂声所淹没。
西凉铁骑的冲击力远超文丑的想象,那不是军队,而是一道由钢铁与蛮力铸成的移动山脉。
第一排的冀州军盾兵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撞得离地飞起,坚固的蒙皮大盾像是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人体在超乎想象的动能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鲜血与内脏泼洒在后方袍泽惊恐万状的脸上。
“顶住!给我顶住!”文丑目眦欲裂,手中长槊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道血线,将一名冲得最快的西凉骑兵连人带马捅翻在地。
然而他一个人的勇武,在这片广阔的战场上,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更多的铁骑绕过他的锋芒,如同嗜血的狼群,疯狂地撕咬着他那本已单薄的军阵。
“放箭!第二波!不计伤亡,给我射!”副将声嘶力竭地吼着,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一支断箭还插在他的肩胛骨上。
弓弦的嗡鸣声再度密集响起,稀疏的箭雨零星地射倒了几名骑兵,但对于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而言,不过是激起了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西凉铁骑装备精良,许多前排骑士甚至身披双层甲胄,寻常羽箭根本无法穿透。
绝望,如同战场上弥漫的血雾,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个冀州士兵的心中。
他们是袁绍麾下的精锐,也曾有过横扫河北的骄傲,但此刻,面对这群来自苦寒之地的战争野兽,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技和勇气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文丑的心在滴血,他不是怕死,而是不甘。
他奉命为先锋,本欲一战功成,却陷入如此绝境。
张绣,他寄予厚望的援军,那个号称“北地枪王”的男人,究竟在何处!
再有半刻钟,不,只需要一百息,他的阵型就将彻底崩溃,届时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而此刻,被文丑引为最后希望的张绣,正率领着他的精锐骑兵在官道上疾驰。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他脸上的神情自信而又冷峻。
根据探马回报,文丑正与马腾主力鏖战,他此番从侧翼切入,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必能瞬间剖开西凉军的阵势,与文丑形成合围之势。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此战功劳,我与诸位共享!”张绣高声喝道,麾下将士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然而,就在他率军冲过一处狭长的山谷隘口时,异变陡生!
两翼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紧接着,无数的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张绣的骑兵队列瞬间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头,只见山坡之上,一面“韩”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数千名弓弩手正冷酷地向谷底倾泻着死亡。
“有埋伏!结阵!快结阵!”张绣惊怒交加,他做梦也想不到,韩遂的兵马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一个巧合,这是一个针对他而设的、蓄谋已久的陷阱!
他的话音未落,隘口的另一端,尘土大起,一支更为精悍的骑兵已经堵死了他的去路。
为首一将,手持一杆长枪,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韩遂麾下第一猛将,阎行!
阎行二话不说,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蛟龙出海,悍然冲入张绣的前军之中。
他身后的西凉骑兵如同饥饿的狼群,紧随其后,将猝不及防的张绣军阵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张绣的自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与刺骨的寒意。
他被算计了!
从头到尾,西凉军的目标就不是单纯地击败文丑,而是要将他们这两支袁军主力,一口气全部吞下!
“阎行小儿,安敢如此!”张绣怒吼一声,拍马舞枪,直取阎行。
两杆长枪在狭窄的谷地中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与此同时,在数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一个身着文士袍的中年人正凭风而立,含笑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便是西凉军的智囊,被誉为“金城智囊”的成公英。
文丑的垂死挣扎,张绣的陷入苦战,一切都如他所料,尽在掌握之中。
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侧耳倾听,风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但极具穿透力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似张绣大军的奔腾,也不同于马腾铁骑的沉重,它更轻快,更迅捷,带着一种狼群捕猎般的独特节奏。
成公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残忍。
“围魏救赵贾文和,你果然还是用了这一招。”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可惜,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另一份大礼。”他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像是期待已久。
这场棋局,对手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度之内。
韩遂的战场上,战况惨烈至极。
张绣的军队虽然初遭伏击陷入混乱,但在张绣本人的悍勇带领下,很快稳住了阵脚,并开始疯狂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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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绣的枪法大开大阖,凌厉无比,逼得阎行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韩遂的军队在数量上并不占绝对优势,正面硬拼之下,竟隐隐有被逼退的迹象。
“主公,张绣军势太猛,我们快顶不住了!”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地冲到韩遂面前,焦急地喊道。
韩遂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敌兵,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眼神却异常坚定地望向文丑所在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已经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西凉铁骑胜利的欢呼。
“再撑一炷香!”他嘶吼道,声音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只要再撑一炷香!马腾将军就能彻底解决文丑!到那时,张绣便是在劫难逃的孤军!”他的任务不是击败张绣,而是拖住他,用自己部下的性命,为马腾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一炷香时间。
这是计划中最残酷,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而在另一条隐蔽的战线上,一支截然不同的军队正在黑暗中疾速穿行。
吕布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骑着赤兔马,奔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前几日的困顿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在他身后,三千名并州狼骑沉默地跟随着,人衔枚,马裹蹄,行动间悄无声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全军因被围困而士气低落时,贾诩找到了他。
“将军,马腾、韩遂倾巢而出,猛攻文丑、张绣,其后方粮道必为空虚。此乃‘围魏救赵’之良机。我军之精锐,在于狼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雷霆一击,直捣其粮草辎重。粮草乃三军之命脉,一旦被毁,西凉军心必乱,文丑之围自解。此战,乃将军重振声威,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
贾诩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吕布心中的迷雾。
是啊,他吕布何曾是坐等别人救援的懦夫!
他有天下无双的方天画戟,有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并州狼骑!
绝境,恰恰是激发他全部凶性的最佳舞台。
“传我将令,全军轻装简行,目标,西凉军粮草大营!”吕布的命令简短而决绝,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此刻,西凉军的粮草辎重,正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缓缓前行。
长达数里的车队,满载着够大军食用半月的粮秣,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条笨重的长蛇。
负责护送这批粮草的,正是马腾之子,马超。
按照成公英的部署,马超本应率领本部精锐前出十里,布设警戒哨,以防万一。
但这位年轻气盛的“神威天将军”却对此嗤之以鼻。
他此刻正懒洋洋地倚在一辆粮车上,擦拭着他心爱的虎头湛金枪,脸上满是轻蔑。
“父亲和成公英军师就是太过小心了。”他对身边的副将笑道,“那吕布被我们围得跟丧家之犬一样,自身难保,哪还有胆子和力气来偷袭我们的粮道?简直是杞人忧天。”
“将军说的是!”副将也谄媚地附和道,“借他吕布十个胆子也不敢!我们在这里,简直比在自家后院还要安全。”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主将和副将的对话,也都哄笑起来。
连日的胜利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许多人甚至解开了甲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完全没有一点行军护卫的样子。
紧张的战事似乎与这里无关,空气中弥漫着禾秆的香气、马匹的腥膻和士兵们懒散的汗味。
马超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享受这种绝对自信带来的松弛感。
他将长枪往车辕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在队尾放哨的士兵突然停下了笑声,他疑惑地抽了抽鼻子,侧耳倾听。
风中,似乎裹挟着一种奇怪的声音,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远处战场的厮杀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只巨大的马蜂正在地平线下振动着翅膀,让大地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丘陵背后,天空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沉一些。
他张了张嘴,正想问旁边的同伴有没有听到什么。
“喂,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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