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蛋的手指还捏着那根辣条，红油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往前冲的半步还没落地，吞噬兽突然张嘴，没有声音，也没有风，整片空间像被泼了墨的宣纸，迅速晕染成一片灰黑。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脚悬在半空，动不了。
眼前景物变了。低矮的土屋，漏风的窗，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席。几个小孩站在门口，指着他的脸笑。
“看啊，李狗蛋又来偷饭了！”
“废物一个，连爹娘都不要他。”
他想骂，想动手，可手脚像被钉住。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他咬舌尖，疼，但没用，还是出不去。
这不是真的。
可痛感是真，冷也是真，那些孩子的脸越来越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另一边，姬冷月猛地闭眼。
她刚看到李狗蛋冲出去，下一瞬，脚下大地塌陷，整个人坠入血池。四周是燃烧的符文柱，她跪在中央，手腕被铁链锁着，毒妃印记在背上灼烧，像是有刀在里面剜。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你背叛了我，那就用你的血，画完最后一幅祭图。”
她知道这是假的。可身体记得。肌肉记忆让她本能地想要低头认命，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寸。
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抬腿，右足尖点地，旋身一圈。
一步落下，空中浮现一道银线。
第二步，银线延长，勾出半个“生”字。
第三步，她甩袖，袖口划过虚空，留下三道弧纹。这不像写字，也不像画画，更像跳舞。但她清楚，这是画道符律——吴道子传下的《洛神赋图》韵律，她曾用它伪装成老画师混进集市，现在，她要用它撕开幻境。
每一步都耗神。她的呼吸开始发颤，额头冒出冷汗。但她没停。
第四步踏出，银线连成环，环中浮现出半幅画卷——正是《八十七神仙卷》的一角。墨迹未干，仙童手持莲花，目光微动。
幻境抖了一下。
李狗蛋眼前的土屋裂开一道缝。孩子们的脸扭曲了一瞬，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抓住这瞬间，猛地抬头，吼了一声。
不是招式，也不是咒语，就是一声野兽般的嘶喊。
幻境再次晃动。
姬冷月趁机跃起，双臂展开如翼，足尖连点五下，速度快得留下残影。五步之后，她人在半空，左手画圆，右手画钩，两笔交汇，正对头顶那幅残卷。
“开。”
残卷猛然展开三寸。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劈在血池中央。铁链崩断，符文柱熄灭。姬冷月落地时踉跄一下，扶住腰才站稳。她的脸色白了一截，嘴角渗出血丝。
另一边，李狗蛋眼前的孩子们化作黑烟散去。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还死死攥着神笔，笔尖沾着辣条渣和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抬头，看见姬冷月站在不远处，浑身是汗，气息不稳。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刚才那是啥舞？”
姬冷月没理他。她盯着前方。
吞噬兽的轮廓还在，黑气翻滚，但动作停了。它的身体出现裂痕，像是瓷器上的冰纹，一道接一道，却没有崩解。
它没死。
但它刚才释放的幻境，被破了。
李狗蛋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膝一软，差点又跪下。他咬牙挺直腰，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辣条不管用了。”他低声说，“这玩意现在不吃‘俗’，改玩‘心’了。”
姬冷月终于转头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李狗蛋顿了一下，“小时候的事。”
“谁都会看到心里最怕的东西。”姬冷月说，“它靠这个困人。”
“那你呢？”李狗蛋问。
姬冷月没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那一舞耗得比想象中多，旧伤被牵动，肋下像有根针在扎。
她不想说。她看到的不是过去，是未来——自己站在李狗蛋尸体旁，手里拿着染血的匕首，毒妃印记在笑。
她甩了甩头，把画面赶走。
“别浪费时间。”她说，“它在重组。”
果然，吞噬兽的黑气开始回缩，裂缝愈合。它缓缓转头，面向两人，没有眼睛，却让人感觉被盯上了。
李狗蛋咧嘴一笑，虽然脸还在抖，“行啊，你不吃辣条，也不靠幻觉，那咱们拼别的。”
他抬起神笔，笔尖对着地面，准备再画。
姬冷月忽然伸手拦住他，“等等。”
“怎么？”
“你还能动吗？”
李狗蛋低头看自己。手臂透明的部分还没恢复，皮肤底下经络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散架。
“能。”他说，“死不了。”
姬冷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手，“你要是倒下，没人收尸。”
“放心，我命硬。”李狗蛋活动了下手腕，“再说了，我还有备用辣条——哦，没了。”
姬冷月没笑。她转身面对吞噬兽，脚步缓慢向前。
李狗蛋皱眉，“你干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刚才用了画道本源造幻境。”姬冷月说，“说明它懂规则。那我就用规则，反写一段。”
“你又要跳舞？”
“不是舞。”她说，“是画。”
她抬起右脚，足尖轻点地面，一道银纹浮现。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节奏比刚才慢，但每一笔都更深。
她在画符。
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阵，而是一段“真实定义”——画道中最基础的法则：何为真，何为假。
符纹一圈圈扩散，像水波。吞噬兽的身体开始轻微震颤，黑气翻腾得更急。
李狗蛋看懂了。她在用画道对抗画道，用真实的“定义”去覆盖幻境的“扭曲”。
但这很危险。一旦她画错一笔，或者力竭中断，反噬会直接撕碎她的神识。
“喂，”他低声说，“撑不住就停下。”
姬冷月没回头，“闭嘴。”
她继续画。速度越来越快，呼吸却越来越浅。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落在热铁上。
符环完成七成，吞噬兽突然抬头，黑气凝聚成一只巨手，朝她拍下。
李狗蛋反应极快，神笔一挥，地上立刻隆起一道金墙。巨手砸在墙上，金光炸裂，碎石飞溅。
姬冷月没停。她借着震动的节奏，最后一笔横扫而出。
符成。
整片空间嗡鸣一声，像是琴弦绷紧到极限。
吞噬兽的身体猛地一僵，黑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裂纹，像被无形之笔划过千百遍。
幻境彻底破碎。
天空恢复灰白，碎石重新开始下落，远处的地裂还在蔓延，但规则稳定了些。
姬冷月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喘得厉害。她嘴角的血流到了下巴。
李狗蛋走过去，蹲下来看她，“没事吧？”
她摇头，“死不了。”
“跟我学的？”李狗蛋咧嘴。
姬冷月抬眼看他，“你还能笑？”
“不笑难道哭？”李狗蛋站起身，看向吞噬兽。
它的轮廓还在，但缩小了一圈，黑气稀薄，动作迟缓。它没再进攻，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
“它没死。”姬冷月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但它怕了。”
“怕什么？”
“怕真实。”她擦掉嘴角的血，“你用辣条恶心它，我用画道打它脸。它靠吞噬存在为生，可我们俩，一个拿‘不存在’的东西砸它，一个用‘真实定义’削它——它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
李狗蛋笑了，“所以它是被咱俩联手恶心吐了？”
姬冷月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团黑影。
李狗蛋也收了笑。他知道，战斗还没结束。
他低头看神笔，辣条渣快掉光了。酒葫芦空了，身上还残留着透明化的痕迹。
姬冷月扶着腰，呼吸仍未平复。
两人站在原地，面对残存的吞噬兽，谁都没动。
风吹过战场，带着辣味和墨香。
姬冷月忽然开口：“下次别让我救你。”
李狗蛋看了她一眼，“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她没回话，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银线，短暂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