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蛋的右手还撑在地上,指尖压着半截辣条包装纸。风从裂开的地缝里往上吹,带着一股焦糊味。他抬头,看见姬冷月站在几步外,左手按着腰,右手垂在身侧,指缝间有血往下滴。
他想说话,喉咙一紧,咳出一口黑气。
这地方快不行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一块块剥落,像烧过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远处的山影扭曲了一下,直接塌成粉末。连穷奇吐出来的那棵小树苗,叶子都黄了大半。
“再打下去,”他喘了口气,“咱俩得变成画渣。”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暗下来。
不是乌云,是一条墨色的河倒挂在空中。河水不动,却有股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人膝盖发软。
河面上走来一个人。
灰袍,布鞋,手里没拿笔,也没带刀。他就这么慢慢走过来,每一步落下,崩坏的空间就稳一分。
李狗蛋认得那张脸——画里见过的。白胡子,细长眼,眉心一道竖纹,像是用笔尖划出来的。
吴道子。
老家伙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插在地上的神笔。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狗蛋咧了咧嘴,“您老是来收房租的吧?”
吴道子没理他。抬手一挥,半空浮现出一幅长卷——《八十七神仙卷》真迹。金线勾边,云纹流转,画卷展开的瞬间,所有乱窜的灵气全停了。裂开的地缝自动合拢,飘在空中的碎石一颗颗落回原位。
李狗蛋感觉胸口那股憋闷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部分正在慢慢恢复颜色。
“明白了。”他说,“你才是正经管事的,我是临时工。”
吴道子终于开口:“你以俗物破幻,以凡力抗劫,救此界于将倾,有功。”
李狗蛋摆手,“别夸我,我就是运气好。”
“但画道本源,非夺可持。”吴道子盯着他,“它认的是心,不是力。你强行驾驭,终将反噬。”
李狗蛋摸了摸鼻子,“说实话,这玩意我拿着也烫手。刚才打那怪物,差点把自己画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手探进胸口。
一团五彩的光被他掏了出来。像是把彩虹揉成了球,还在他掌心里转。
这是他在画界深处捡到的“本源”,也是整个画道世界的根。
他举着这团光,看了两秒,然后往前一递。
“给。”
吴道子没接。
李狗蛋也不急,把手往前伸得更直,“你不拿我可扔地上了啊。”
吴道子这才抬手,轻轻一点。
那团光自己飞起来,化作无数细丝,缠上《八十七神仙卷》。画卷一震,整幅画的颜色亮了一倍。天上的墨河缓缓转动,像是活了过来。
李狗蛋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地上。
神笔还插在旁边,笔尖朝下,沾着辣条渣和血。
“话说回来,”他仰头问,“这画道到底是个啥?”
吴道子低头看他,“画山,山起;画水,水流;画人心,心动。画即是现,现即是道。”
“那我不画也能让东西出现。”李狗蛋挠头,“比如我打个喷嚏,能喷出丹药来。”
吴道子沉默片刻,“那是你的道,不是画道。”
“哦。”李狗蛋点头,“所以你是来收编正统的,我是野路子,不合规。”
“野路子也能通大道。”吴道子说,“你不用笔,不用法,只凭一心所信,便能让虚为实。此等境界,已超画道。”
李狗蛋一愣,“那你还收我本源?”
“因你交得出。”吴道子看着他,“别人抢,是贪。你给,是懂。”
李狗蛋笑了,“我要是不给呢?”
“天地失衡,万物归虚。”吴道子平静地说,“包括你。”
“那还是给吧。”李狗蛋躺倒,双手垫在脑后,“我还没活够,不想当创世牺牲品。”
吴道子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墨河,身影渐渐变淡。
就在他即将消失时,留下一句话:
“画可乱,道不可堕。汝虽非画中人,却做了画中最该做的事。”
话音落,墨河收回天上,画卷不见,风停了。
大地不再崩裂,空气中漂浮的墨点一颗颗落地,像雨。
李狗蛋躺在废墟里,望着灰白色的天。
他没动。
神笔还在身边,笔杆微微发烫。
穷奇从角落爬出来,尾巴只剩最后一缕金光。它蹭到李狗蛋身边,趴下,脑袋搁在他腿上。
“你也累了?”李狗蛋摸了摸它的头,“行吧,歇会儿。”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事。
辣条炸眼睛,姬冷月跳舞画符,冷血医生躲在狗身体里,还有那团怎么画都画不圆的光门。
他忽然睁开眼。
坐起来,抓起神笔。
在地上画了个圈。
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逃命。
就是想画。
笔尖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圈画完了。
什么都没发生。
李狗蛋咧嘴一笑,“果然,没本源就是不行。”
他把笔往旁边一插,重新躺下。
“不过”他喃喃,“老子能活着,还能笑,就不错了。”
穷奇哼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远处,一片碎裂的画纸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李狗蛋眼皮一跳。
他没动。
但右手悄悄握紧了酒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