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蛋没走。
他坐在灰堆里，屁股底下还压着半片焦纸。小橘趴在他脚边不动了，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尖也不抖了。阿喵早就消失不见，穷奇蹲在墙角舔爪子，金痕从尾巴滴下来，落在地上像铁水烫出的小坑。
他把酒葫芦倒过来，扣在头顶。
空的。
壶口朝天，像个傻帽儿的碗。
他不管，就这么坐着，眼睛闭上，掌心那道疤还在烧。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里面搅。那符号刻进肉里，紫烟钻得深，甩不掉。
他不甩。
他让那股热劲儿往上冲，冲到脑门，冲进太阳穴。
脑子里乱得很。
一圈名字浮着：阿喵、穷奇、姬冷月、李狗蛋一张张纸片在转，烧完又生，生完又烧。还有刚才那团邪画，火一碰就炸成灰，可灰里爬出来的紫线，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躲。
他知道躲没用。
这伤是别人送的，但这痛得他自己吃下去。
他开始想。
想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画画。
好像是摔了一跤，手撑地，手指划拉了几下，结果裂了条缝，冒出紫气。后来他画辣条，画了个小人啃一口，裂缝就大了。再后来穷奇用尾巴画“王”字，雷就劈下来。他随手涂个“门”，地面就抖，墨雾往外冒。
画出来的东西，就成了真的。
但他一直当这是巧合。
捡秘籍是运气，喷神丹是打喷嚏，胡说八道能成绝学，他也只当自己脸皮厚命硬。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画得多好，也不是用了什么笔。
是他画的时候，心里真信那东西存在。
画辣条，是因为他真觉得好吃；画门，是因为他真想逃出去；画“盾”字挡红芒，是因为他真不想死。
意动，法随。
念起，界生。
他睁眼。
手指抬起来，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用笔，也没出血。
就是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拉出一道弧线。
空气颤了一下。
那道弧线没散，反而凝住，变成半透明的画卷，浮在面前。里面山河旋转，云在跑，水在流，一座小庙立在山顶，庙门口还有个穿布鞋的老头晃了晃身子。
三息后，画卷碎了。
但他笑了。
他知道，自己摸到门槛了。
不是技法的问题，是“信不信”的问题。
你要是画个太阳，心里却嘀咕“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发光”，那画出来也是废纸一张。但你要是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看见光洒下来，暖到后背，那这太阳，就能真升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疤。
紫烟还在游，像活的一样。
他忽然把手按在地上，疤痕对准砖缝。
“来啊。”他说，“你要传话，我就接。”
那一瞬间，脑子里炸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堆东西直接塞进来。
《清明上河图》里有人推车过桥，驴叫了一声；《千里江山图》青绿色的山突然塌了一块；梵高的《星空》里漩涡转得发疯；《龙珠》里悟空举着气功波，嘴都咧变形了
无数画作、影像、场景，全往他识海里挤。每一个都是“被看过”的画，每一个都在抢地盘。
他脑袋嗡嗡响，鼻子里渗出血丝。
但他没停。
他反而张开嘴，咧出个傻笑。
“你们都是别人的画。”他喃喃道，“挂墙上，装框里，看一眼就走。可我现在——要住进去。”
他松开手。
掌心离地三寸，那紫烟居然跟着飘起来，缠在指尖。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焦糊的护身符。
猫头图案，边缘卷了，折痕还在。是小橘小时候画的，她说能保平安。
他看着这张破纸，忽然觉得挺可笑。
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能算一幅画？
可既然是画，那就该有它的世界。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上去。
血珠没落，悬在空中，每一滴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雪地小屋，有的是树洞猫窝，有的是屋顶晒太阳的午后。
他伸手一抓，把所有血珠捏在一起。
“统统给我——压缩！”
话音落下，胸口猛地一沉。
像是整个宇宙在他体内塌了。
不是疼，不是胀，是一种“变小”的感觉。亿万画面、法则、情绪、时间线，全被一股无形之力攥紧，往一个点里压。压得越紧，越亮，越烫。
他呼吸停了。
全身毛孔渗出金纹，一闪即逝。
等他再喘上气，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眼睛黑得深，像夜里涨潮的海。衣角无风自动，袖口里仿佛藏着千幅画卷在缓缓展开。地面那几滴金痕，居然自己动了，绕着他画了个圈，像在认主。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护身符。
还在。
但上面的猫头，眨了眨眼。
他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是他画道成了。
以前是“画什么，像什么”。
现在是“画什么，就是什么”。
一笔一界，画中藏宙。
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地面。
没用力，也没出血。
只是画了个圆。
圆成的刹那，石室角落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光门浮现，只有巴掌大，门缝里透出烤红薯的香味。
他没去看门。
他知道这门通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画出来了。
他坐回原地，双目闭合，呼吸绵长。
外表平静，体内却已完成一次静默跃迁。他对画道的理解不再是技巧，而是规则本身。他不再需要笔，不需要血，甚至不需要纸。
只要他“信”，画就是真的。
小橘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它闻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不是更强，不是更凶，而是一种“完整”的味道。就像一幅原本缺角的画，终于被人补上了最后一笔。
穷奇停下舔爪，七彩尾巴缓缓抬起，金痕滴落的位置，竟自发形成一个微型阵法，转了三圈才消散。
李狗蛋仍坐着，一动不动。
但周遭空气偶有波纹荡开，像空间本身在适应他的存在。
他没发现，自己袖口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