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禹未敢抬眼,却能感觉到她阴冷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落于他的身上。
他往后缩了缩,方才扯动间落了一片的鸟羽,瞧着实在是沧桑可怜。
圭玉冷眼看他,“你无甚想说的?”
泊禹喉间一哽,苦涩道,“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圭玉姑娘莫气……”
圭玉移开视线,耳朵也耷拉下来,沉默许久才开口问他,“你是如何答应我的?”
“你可有守住他?”
泊禹的目光飘忽,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已尽我所能,只是等到最后,公子已无求生之意,我,我实在无法……”
闻言,圭玉心口一痛,连掐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力呢喃道,“你就不能哄哄他,这点事何至于寻死……”
“人死了可是什么都没了。”
她如此说,泊禹听了更加愧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呆坐在一旁许久,又听她闷声开口,“他死前可有留过什么话?”
泊禹摇头,“不曾。”
他纠结了片刻,踌躇着说道,“圭玉姑娘莫要难过,此世之事皆了,公子许是早就放下了。”
“此言何意?”圭玉皱起眉,不解道,他这副模样实在狼狈,且她掐他时,也未见他有还手能力。
他的虚弱不似作假,照理说他应当已做回仙君,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她眯了眯眼,说道,“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干涉命数之事于我而言终有代价,且公子转世之事……”泊禹应声,只是话声愈来愈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当真转世去了?”
泊禹身体一僵,连忙点头,“的确是,因而圭玉姑娘莫要想太多。”
“可我未曾在名册上找到他……”圭玉皱起眉,但名册许多,要寻到一个人如何容易。
泊禹不至于撒谎,若真干涉了他的命数且助他转世去了,变成这副模样倒也说得通。
她心中苦涩,不知如何言说,但……如此结局总比魂飞魄散了要好。
见她出神,泊禹犹豫着问她,“圭玉姑娘可是想去寻他?”
圭玉愣神,同他对上视线,“不。”
她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凡人转世即是新生,既已知他有以后……”
她的话声忽止,未再说下去。
泊禹叹气,“圭玉姑娘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可我并未原谅你。”圭玉阴恻恻地看向他,伸手用力扯下他的一根尾羽,毫不留情。
泊禹僵在原地,苦着脸不敢乱动。
发泄过后,二人蔫在篮中,一路未言。
卓青解开结界时,看着里面窝成着的一黑一白两个团子,忍俊不禁,“泊禹仙君瞧着倒是比殿下带回来时要好上许多。”
泊禹视线飘忽,尴尬地应声道,“幸而有殿下在……”
“殿下历劫刚回,怎又要闭关?可是出了何事?”
“勿要忧心,殿下无事,此次不会太长久。”
听他如此说,卓青松了口气,“这样自然好,公子不在,天阙之处已搁置太久,殿下他……”
未等他说完,泊禹打断他,极快说道,“殿下闭关前可有交代什么别的?”
圭玉本不耐听他们讲话,可他忽而大声,吵的她耳朵疼,目光幽幽落于他的身上。
泊禹身形一僵,佯装镇定移开眼。
卓青顿了顿,应道,“除去要我同你将圭玉仙子接回天宫,倒未说什么旁的。”
圭玉抬眼看他,不满地蹙起眉,对泊禹说道,“接?我并不情愿。”
“好歹旧识一场,殿下怎可如此强迫于人?”
卓青面色一变,刚想说怎能如此说殿下,便瞧见此狐炸毛团子模样,实在叫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扯了扯嘴角,好声好气道,“正如月阴君言,你刚修成仙,长久待于阴间于修行无益。”
泊禹点头,也应和着,“殿下之意是要圭玉姑娘于天池内多泡一泡,仙根稳定便不会掉毛如此严重。”
都已如此说,圭玉神色稍缓,倒不那么生气了,只是暗戳戳地捏起他的一根尾羽,轻笑道,“我倒不忧心,只是泊禹仙君再如此下去,是真要秃了。”
泊禹垂下脑袋,很是受打击。
卓青无奈摇头,虽说平日里也见泊禹寡言,可如此沧桑样子还是少见。
他未再开口,只专心赶着路。
越过九重云海,云层透明许多,入目可见白玉宫阙,殿阁重重。
圭玉扯了扯一旁的黑鸟,问他,“殿下于九重天名讳为何?”
“怀君翊之才,负青云之志。”泊禹一板一眼接话道,“殿下从来都是殿下,圭玉应当十分熟悉才对。”
圭玉冷哼一声,“难怪他表字如此。”
泊禹僵硬地“咕咕”两声,假装没听见她话中不敬。
“他将我带回天宫当真只是为了让我泡泡池子?”圭玉蹙眉,虽说她也算有恩于他,可凡尘之事不过微末,而今于九重天之上,他真有如此好心?
且见着旁人的态度,此殿下性格算不得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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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禹不知她的想法,却自觉要为殿下说些好话。
他思忖片刻后说道,“殿下身负重任,平日里于己便十分严苛,更旁论他人,因而瞧着不好亲近些。”
“但他并非冷情之人,且十分重诺,他此举也并无恶意。”
他话说的温和坚定,提及君翊殿下时显然是敬重的,也难怪他下凡历劫时他担着违背仙规的风险,也要守着他。
圭玉挑了挑眉,未说什么,神色已缓和许多。
行至殿下所居天宫处,卓青将花篮安稳放下。
坐久了实在腿麻,圭玉变作人形,见泊禹仍一副黑鸟模样未有变化,蹲下身来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脑袋,“泊禹仙君?”
泊禹往后退了退,十分尴尬地别过视线。
瞧出他的不自然,圭玉讶异,他反噬竟如此严重?连人形都变不回来了?
送一凡人转生竟能致一名仙君如此?
她蹙起眉,心中生出些古怪之意,却实在抓不住缘由。
干脆将其拎起,往里边走。
未走出几步,便见着一身着天青色宫装的女子拦于他们面前,面容秀美清丽,目光方一落于那黑鸟身上,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泊禹无力地挣扎了片刻,已决心不要脸皮装起死来。
月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声道,“应是圭玉姑娘吧?莫要拎着那玩意儿了,实在脏手。”
圭玉手指一松,泊禹便顺势落下,她无辜地弯了弯眼,“我并非故意,只是手有些无力。”
月莹轻笑出声,拂袖将泊禹挥开些,走上前将手中金玉托盘置于她的面前,“吃吧。”
上边放着几块样式精致的糕点,许是放了一阵子,有些蔫巴。
圭玉并未去碰,“此是何物?”
“吃了才能从此进去。”月莹又笑,眯着眼道,“不然……便是泊禹仙君强行要求,也得打过我才行。”
她这话说得温和又强势,显然是非要她吃下不可了。
圭玉鼓了鼓脸,目光不住地打量着她,盘算着她此时若和她打起来,可有胜算?
泊禹于一侧见她未有动作,小声道,“吃吧,月莹打人很疼,我如今模样确是打不过她。”
话音刚落便捂着脑袋往后退了退,再睁眼时,月莹眼中含笑,朝他眨了眨眼。
见状,圭玉勾起个乖巧笑脸,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甜的,无甚特别的。
她既已吃了,月莹神色温和许多,“实是冒犯,但奈何殿下执念在此,我不得不应。”
圭玉疑惑看她,神色不解。
月莹叹了口气,装作十分伤心的模样,“看姑娘神色,可是不喜欢?”
“倒也不是,只是无甚特别的。”
若非要说,味道确有些熟悉,但她回阴间后已许久未吃过这些玩意儿。
怎的和泊禹一样是根木头?
月莹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殿下说,过往一别,圭玉不曾吃到那家糕点,而今再见,他回来前特意去寻,却早已物是人非,再寻不到。”
“殿下将承诺记在心中,可瞧姑娘反应,却好似并不在意。”
什么承诺?圭玉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
却见面前人也捻起一块,咬了口,皱起眉小声嘀咕道,“殿下是不是放糖放多了……怎如此粘牙。”
此话她倒是听懂了,点头应声道,“确是太甜了。”
只是听她的话……这玩意儿是他做的?
下回还是别做了……
她皱起眉,甜腻腻的味道让她实在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