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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宋元宁番外(一)·金枝(1 / 1)

永庆10年,昭容公主经年7岁。

上京落了第一场大雪,宫中一片热闹祥和,设有宴席,为庆太子宋鹤顷生辰。

宋元宁早早便起,梳行装扮讲究,扎起两个福髻,白玉团子般的讨喜模样。

嬷嬷笑着同她重复几次要于宴席上说的吉祥话,百般叮嘱不嫌多。

太子今日拜师,此乃要事。

小公主应懂事些,不可缠着娘娘和殿下,献上礼后便乖乖在旁候着。

宋元宁扯着嬷嬷的衣角,乖顺问道,“拜师选的可还是蔺太傅?”

嬷嬷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蔺太傅曾为帝师,皇帝极为器重,于太子六岁便着手教导他,只是帝师名头在前,一直未正经行拜师礼。

正好挑今日加封其为太子太师。

宋元宁见过蔺太傅,十分钦佩他的本事,她想了想,歪着头道,“我也想拜蔺太傅为师,我可能够陪同皇兄一齐拜于他的门下?”

她是当朝最受荣宠的小公主,模样养的娇嫩乖巧,性格却执拗强势,

她想要的,稀世奇珍,金银珠宝,皆能到手。

嬷嬷看她模样,苦笑一声,说道,“小殿下于人前可万不能提这个。”

旁的不敢再说。

宋元宁愣了愣,却不死心。

宴席上,蔺如涯果真受封太子太师,寿宴成了半个拜师礼。

宋元宁咬了咬牙,朝皇后说道,“娘亲,太傅可否将昭容一同收入门下?”

皇后神色古怪,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口道,“近日域外新供奉进一批新的明珠,待晚些带你去挑挑,昭容乖些。”

未得到想要的答案,宋元宁有些着急,又重复一遍。

引起皇后不耐,唤来嬷嬷将她暗中带离此处,勿要惊扰了陛下。

回去的途中,宋元宁满腹心事,一言不发。

忽而想起今日未见到谢世子前来,她又问道,“怎的没见到朝辞?”

太子寿宴,他如何能缺席?

“世子殿下受寒,因而并未前来。”

原来是病倒了?

宋元宁看着外边飘起的大雪,扯了扯嘴角,此处宴席无趣,也不容她,她实是待不下去。

借此机会,倒不如去瞧瞧谢朝辞情形。

宫娥亲卫随行乘车马出宫,她是受宠的小公主,无人敢拦。

王府朱门紧闭,阶前落了一层厚雪。

侍从见着公主大驾光临,连忙请入府,唤来管事带路。

管事一连解释,说世子殿下受寒几日,王妃娘娘心急如焚,一刻不敢离,这才未能亲自前来迎公主。

宋元宁听着那些小心翼翼的话,神色未变,只觉得无趣。

随口问了几句谢世子病情如何,便不再开口。

穿过几道长廊,入了主苑,遥遥望去,似有一道身影跪于雪中。

肩上发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的雪,仿佛一尊霜雪石像。

宋元宁看着那人背影,蹙眉道,“那个下人可是犯了什么事?需得如此来罚。”

这雪日这样冷,寻常人如何受得住。

如此苛责下人,便是皇宫内也少有。

那管事额前冒出些冷汗,应道,“并非下人,那位是王府中的公子,因……因犯了些错,王妃便让他跪在外头养养性子,替殿下祈福消灾。”

“公子?”宋元宁挑眉,哦,原是个庶子,也难怪王妃瞧他不惯。

雪太大了,她眯着眼也瞧不清那人的模样,寒风拂动他垂落的发,他的背挺得笔直,一动未动。

宋元宁抬步便走,随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管事满脸难言,未想到她会问,支支吾吾也未说出什么。

宋元宁蹙眉,有些不耐。

竟有人连名字都没有么。

永庆18年,昭容公主及笄。

殿内九枝连灯,礼乐承天。

宋元宁青丝及腰,跪于殿前,任由女官将素银笄穿过发髻,唱诵祝词。

二加赤金点翠,末了饰以凤冠朱络,极尽繁复荣宠。

宋元宁垂目,面北而拜,听着耳边不住传来的训诫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尔今及笄,即为成人。”

“恪守妇道,柔顺谦恭,整肃闺闱,为天下女子之范。”

宋元宁低垂着头,神色恭敬,眼中却止不住地露出些冷意来。

礼成过后,她回至殿内,问及下人。

“蔺太傅今日可有来?”

“回禀公主殿下,不曾。”

宋元宁,坐于妆奁前,一言不发地拆解起发间钗饰,换上便装便往外走。

殿中嬷嬷连忙拦住她,说道,“殿下,今日不可随意出宫……”

“礼既已成,我待于此处有何意义?”宋元宁勾了勾唇,面色纯善,状若无意道,“公主及笄,又非皇子及冠,许是只有我一人看得重些。”

说完并不管她如何,抬步离开。

于蔺太傅府前候了许久,才见书童来报。

“太傅方才出行,归期未定,公主来得不巧。”

宋元宁弯眼笑笑,话声渐冷,“无事,我愿等上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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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童见状,也不敢当真拂了她的面子,只好恭敬将她迎入门。

宋元宁不肯于正厅等候,借口课业不通有意求太傅教导,理所当然被带去书房。

她静坐于前,等了许久,也未见蔺如涯回来,心中隐有不耐。

桌面上散落放着些书页,她只公主身份,本不该僭越乱看。

她眯了眯眼,终是上前,手指拈起那些策论瞧了起来,越往下看,眸光越亮。

想要拜入蔺如涯门下的想法便更甚。

今日及笄她携礼前来,已是极尽放下身段,若还不成……

她抿了抿唇,眼中隐有担忧闪过。

门外传来些脚步声,她连忙将手中之物放下,迎上前。

见着来人,恭恭敬敬行了个学生礼,“太傅,昭容已候许久。”

蔺如涯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我知晓你来意,只是……公主请回吧。”

宋元宁面色一僵,呼吸急促许多,倏而抬头,“为何?太傅现下也不过兄长一个弟子。”

“非也。”蔺如涯摇头,话中意味更加无奈,“我已有了新的想要教导之人,你既在此等了许久,可有看他写的东西?”

宋元宁睁大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应话。

却又听着他说,“我不收你,并非因你公主身份,只因我无心于你,若你才学习性胜过阿芜,我自一视同仁。”

话已至此,室内寂静一瞬。

宋元宁垂眸,神色已恢复寻常,又朝他拜礼,道,“昭容省得……只是日后若我有不解之处,可能够前来请教?”

“自然。”

宋元宁面上挂上些温柔笑意,直至从府中离开后,才又冷下神色。

何人竟能入得蔺如涯之眼,还让他如此维护?

过后两日,她又携礼上门。

此次并未落空,蔺如涯瞧着心情不错,亲自招待了她。

而立于他身侧之人……

长身玉立,面容精致昳丽,眉眼气质却过分疏冷。

她未见过他,长成如此模样之人,若见过定是难以忘记的。

她听见蔺如涯唤他,“阿芜。”

宋元宁眼中神色暗涌,面上却不显,随口闻及他的身份,却得来一个未曾听过的名字。

谢廊无。

她稍蹙起眉,犹豫着开口问道,“同君翊何干?”

蔺如涯笑笑,不在意地说道,“阿芜算是兄长。”

宋元宁盯着他看,面前之人忽而同先前雪夜之中的身影重合许多。

她暗自讥讽地嗤笑一声。

何其轻贱的名字,便同他的身份一般。

但蔺如涯目光落于她身上时,她还是笑着说道,“既是君翊的兄长,唤谢公子还是疏远了些,不若我也唤一声阿芜吧。”

她本以为这话能叫他感恩戴德,谁知他神色冷淡,简言应声,好似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

她面上笑意一僵,十分不喜他。

宋元宁同太子宋鹤顷,乃嫡亲兄妹。

待她年长些,认清局势,便要懂得暗中替兄长办事。

一场或真或假的疫病下来,东宫中死了许多人,连宋鹤顷都沾染上病苦。

皇帝为安抚太子,允他下江南暂且养养身体,以免过分伤心。

太子出发时,皇后前去送行,宋元宁并未跟去。

她亦生了场重病,心病惶惶。

每每闭眼时,她好似能听见手中掐着的稚童惊声尖叫哀求的可怖模样。

为得太子信任,此次东宫之变,全然由她动手。

且……她亲手杀死了那尚且年幼的,算是她子侄的孩子。

进食不能,入睡不能,不过半月,她便消瘦许多,于旁人看来更是惹人怜。

皇后见了,只以为她因东宫之事受惊,对她百般呵护,劝她多出行走走,莫要想太多。

她乖巧应声。

许是心中烦乱,她便想抓住点什么,她多次唤人去给蔺如涯递拜帖,皆被拒。

太子离京之日,下人传言来,他为太傅,却并未去送。

她心中惧意更甚,不知此事是否被他知晓。

她未带随从,独自上门,被拒于门前。

本就在病中,她却不死心,等候许久,等来的并非是书童,而是谢廊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冷淡,话中只一句。

“他已知晓你与太子所为,因而并不肯见。”

宋元宁愣神,嘴角勾起嘲讽笑意,呢喃出声,“果真如此……”

蔺如涯知道,却并不外传,既是因他身份在此,被绑为太子一党,因而如何不情愿,也不可能忤逆他所为。

但她不一样。

她不过一个公主,既也参与此事,他说了不愿见她,也无需顾及其他,便是真的不会再见她。

她抬起头,谢廊无已转身要离去。

她上前一步,冷声开口,“我同君翊相熟,知晓谢王府如何待你。”

“你心中无怨无恨?”

并不等他应声,她又连忙说道,“我不信。”

“你既有能力,何必屈于一隅?倒不如替我做事,我助你报仇,你做我智谋。”

她话说得急,这些已是大逆不道之话,她咬了咬唇,若他不肯应,她便要想办法杀了他。

那人却半步未停,好似全然未听见。

她彻底冷下神色,从未见过如此无心冷情之人,她好话说尽,已这样放下身段,他竟如此待她。

真是自寻死路。

她回至宫内,翌日有消息传来,蔺如涯以身体抱恙难堪重任为由,要辞官返乡。

皇帝多次挽留,未果。

看在他昔日帝师身份,无奈只好同意放他回去。

宋元宁十分诧异,派人暗中去查探,得知蔺如涯确实要走,且意图同王府商议,想带走谢廊无。

她等着消息,暗自心焦。

到最后,离京的只有蔺如涯一人,想来谢廊无拒绝了他。

她舒了口气,脸上终有了真正的笑意。

果然,她就知道他怎可能心中无怨无恨。

明面上再清冷无情之人,也该有欲念才对。

宋元宁得知李婵衣暗自要谢朝辞前去药人谷寻药一事后,将此事告知了谢廊无。

她好言相待,“他们要你同去,许是有些阴谋在其中,阿芜若不想去,可要我帮你?”

“不必。”

他一贯冷言,除却要事相讨,他们极少有话可说。

只是这次宋元宁多说了几句,皱着眉道,“若真要去,可要忧心些,李婵衣不知在暗中准备着什么,影卫未能探查出。”

她未说出口的话是,她不喜王府作为,平日李婵衣他们对他禁足小惩于她无干,但若是真想要他的命,她现下并不肯。

但她终究未能将其留下。

数月过后,得知他和谢朝辞皆回来了,她不安之心才放下许多。

只是太子宋鹤顷已自江南回来,带回了一个名叫虞听晚的女子,搅得宫中时常吵闹。

她不得不应付其中,实是无心管宫外之事。

再见到他时,是自她隐隐听见王府中有人传言,说。

谢公子似患上了疯症。

疯症?谢廊无?

她并不信,以看望谢朝辞之名义亲自去了王府一趟,见着了他人。

只一眼,便让她睁大了眼,他消减许多,往日疏冷眉眼竟能叫她看出些惶然来。

他做什么去了?

这些话问他并无用,她便暗自从谢朝辞及王府中人口中套话。

得知公子自药人谷回来时尚且一切正常,但不知何时开始,时常出神,且生出些幻听幻视之症。

已寻了医师来瞧,却瞧不出什么。

宋元宁实在想不通有何事能将此人变成如此模样,只能暗中寻些医师来给他看看。

如此持续一年有余,他才又恢复成她熟悉的模样。

此时她已有更大野心。

她想做太子。

因而她需要谢廊无,他不能死,更不能是个无用的疯子。

再过一年,皇帝要谢朝辞尚公主之意已拦不住。

她虽说并不在意,却十分不耐此种安排。

寻来谢廊无商讨日后谋划时,竟难得听他主动开口。

问她,“前朝长命灯,可有下落?”

她眸光轻闪,不明白他为何会对一盏灯有兴趣,只告诉他,许是在平川,正好今年祭祀礼她要寻一物作上供,此物正好用作缘由。

闻言,谢廊无轻笑一声,眼中不复往日冷淡,竟第一次让她看出了些……

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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