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辞于东宫之外等了许久,也未见圭玉出来。
他心下一沉,持剑闯入,难免同影卫交了手,掌心泅湿泥泞血迹,被压至宋元宁跟前。
自然也见着了魂不守舍的圭玉。
故人许久未见,他同宋元宁目光交错,竟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
宋元宁蹙眉,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耐的厌倦,示意影卫将其放开。
她未同他说话,目光瞥过他时,好似并未认出他。
“将他们送出去。”她漠然开口,话声稍顿,视线又落至圭玉身上,冷言开口。
“莫要再来了。”
谢朝辞握紧了剑,鲜血顺着剑身蜿蜒流下,他咬了咬牙,紧紧盯着神色茫然的圭玉,心口一滞,隐隐猜出什么。
他的嘴唇嗫嚅,唤她,“圭玉……”
可她好似也未看见他,绕过他往外走去。
他呼吸一紧,胸中又有浓重涩意渗出,艰难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圭玉一路未停,又回至旧日王府内。
谢朝辞落后其几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看她茫然走过每一处,时而停顿许久,神色不解地皱起眉,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可这处地方,除却满庭荒草冷寂,再未剩什么。
他放眼望去,一时竟也难以想起昔日繁盛景象,只觉得实在是……太静了些。
静得人莫名心慌。
寻遍每个角落,未有半点同谢廊无相关之物,好似他从未出现过。
圭玉的脸色更白,已全无血色。
谢朝辞见她如此,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软声道,“圭玉……莫要找了,我们走吧。”
过去之物为何不能就让他过去?
王府也好,世子身份也罢,死去之人亦是……
圭玉的目光落于他的手上,血迹沾染了些在她的袖口,她蹙起眉,喃喃开口道。
“于药人谷时,你为何想过杀他?”
谢朝辞手指一僵,并未放开她,应声道。
“母亲自幼便同我说,兄长是早该死之人,我本不解,直至亲眼见到他剖出云娘之心……
他为人凉薄无情,母亲不喜他,且王府如此待他,他却能在人前装作温润端方模样。”
“我知晓母亲他们如此苛责他终会酿成大祸,更何况兄长并非庸人。”
他抿了抿唇,眸光闪动,无力道,“我乃世子,自要以王府为重……”
圭玉冷淡抬眼,盯着他说道,“你如今依旧唤他兄长,可是发现弃了外在之物后,自己同他无甚分别?”
谢朝辞松开手,愣神看着掌心遍布的斑驳血渍,并未辩驳。
他跟着圭玉离开王府,半步不敢离。
回至客栈内,又于她的房门前守了一夜。
一路奔波加之彻夜未眠,使他往日肆意张扬的眉目间泛上些挥之不去的倦意来。
辰时,里边人拉开门,目光幽幽落于他的身上。
谢朝辞抬目看她,沉默着未先开口,却见她皱起眉思忖着往外走去。
他连忙跟上,问她,“要去何处?”
她未理他。
谢朝辞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至少她也未说什么难听的要将他赶走的话。
长街上人群吵闹,他跟着她走过一路,时而见她盯着些新奇的东西看,脸上隐有笑意。
他受其感染,也忍不住勾起唇,心想,毕竟已过两年,昨日一时打击让她接受不了才会那样,慢慢会好的。
空气中隐隐飘过些清甜的气味,圭玉愣了片刻,快步上前,看向那些摆于明面上的精巧的甜糕。
谢朝辞走至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温声道,“喜欢?”
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圭玉点了点头,他笑了笑,上前去买。
拎着糕点回来时,却未见她等在原地,他忽而有些心慌,看向四周,未见着她的身影。
一时不察,指腹被热气灼痛一片,他却并不肯放手。
他垂下眼,僵在原地,良久未有动作。
戏台高筑,伶人拢起烟云水袖,唱着婉转哀调。
圭玉看得认真,耳侧除却琵琶声,便只余身侧人时而令人心烦的搭话声。
“姑娘不是喜欢这甜糕么?怎么唤人买来了却未不见尝上一块?”
圭玉垂眸,眼睫轻颤,懒得理他。
杨憬盯着她看了许久,从精致的眉眼落至稍显苍白及过分纤细的腕间,虽说不满她冷淡的态度,却并不生气。
“这戏常年都唱的这几曲,有何好看的?竟能叫姑娘看得这么认真?”
话音刚落,便见她的目光同他对上,果真因他的话而回神。
他轻笑出声,倒了杯热茶推至她跟前。
水汽顺着盏口蒸腾其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他心口微动,脸上笑意更甚。
圭玉看着那茶汤晃荡,好奇问道,“从糕点铺跟我至这里,你在取悦我?”
杨憬有些未想到这姑娘说话如此直白,且他一个男子,当众应她这种话,实在是……
他稍皱眉,有些尴尬,面上却不显,“自,自然!”
圭玉默了默,眼中困惑更重,盯着他说道,“你要同我谈情说爱?”
“……”
闻言,杨憬合上折扇,敲了敲掌心,挂上柔善笑意,好声好气道,“我一见姑娘便十分心动。”
“可你见我不过半日。”
“……”他扯了扯嘴角,眯着眼道,“虽说不过半日,但见姑娘一面,便是过了十年八年,也是忘不掉的。”
圭玉盯着他,已冷下神色,“哦?十年八年……那你可会死?”
杨憬已无耐心,这姑娘说话实在是奇怪,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有心逗弄他要同他欲擒故纵?
“什么死不死的,这良辰好景日,姑娘莫说这些晦气话。”
圭玉冷笑一声,眼中已无半分温色,“骗子。”
杨憬被她说得神色一僵,已有些气恼,伸手便要来抓她的手。
还未碰着,便有剑刃闪过,沿着他的袖口割开,他惊呼出声,面容惊恐,怒视来人。
谢朝辞冷脸持剑,目光落于圭玉身上,上前将她护于身后,急促说道,“圭玉,你无事吧?”
圭玉疑惑地瞥过他,并不应他的话,也不顾旁人已围上来,往外走去。
杨憬岂能让她如此轻易来去,愤怒出声唤来人去抓她,却未能碰着半点。
戏台上的伶人受了惊吓,已不再唱曲。
可那琵琶声声不断,听了实在刺耳。
圭玉回至王府内,有些累了,倚着栏未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谢朝辞寻到她时,已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轻柔的雪花落于她的发间,覆上了薄薄的一层霜绫。
他走上前,看了她许久,见她无事,松了口气。
未敢吵她,只脱去外袍盖于她的身上,安静等在一侧等她醒来。
过了好一会儿,圭玉于梦中惊醒,神色惶惶,忽而出声,“阿容?”
谢朝辞睁大眼,想说的话哽在喉间,最终变成,“要回去么?”
圭玉回过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要吃些东西么?”他想起先前买的糕点,可现下早就冷了,如何能给她。
圭玉愣怔着看他,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将衣服取回,站起身,“等我回来。”
刚走出几步,他回过头,心口倏而有止不住的慌乱传来,他抿了抿唇,确认她还在,才稍稍心安些。
圭玉于原处静坐片刻,指尖传来些毛茸茸的温意,她垂眸看去,几只团子蹭着她的手,往她怀里钻着。
她稍稍屈指,点了点它们,闷声问道,“他去哪儿了?”
团子抖了抖落于身上的雪,撒娇道,“那个好看的……人?”
“他死了。”
“黑色的鸟太厉害,我们抢不过他,只能眼睁睁见着他被带走了。”
“花妖大人很生气,不准我们回去,我们很想圭玉大人。”
“圭玉大人,你去了何处呀?”
它方才说完,便感脑袋被打湿些许,它好奇地抬头看去,却看见她眼眶红了一片。
团子们皆住了嘴,有些害怕,动作小心翼翼的,却不肯走开。
过了许久,见圭玉未有动作,它们又贴近些,贴着她的指尖蹭,软声道,“圭玉大人,仙气飘飘的呢……”
仙气飘飘?
圭玉看向自己的指尖,温热的近乎透明的,她的胸口传来极重的痛意,竟比从前修仙时被雷劫劈过还要痛些。
她蹙起眉,嘴角渗出些腥甜,拂开那些团子们,手控制不住按向心口。
妖鬼多伴天真之恶,无心寡情。
而今。
她好像……当真修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