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廊无一行人自平川归来,宋元宁按照计划办了一场冬日宴。
她未想到他竟会来。
她同他一齐坐于高处,观察着下边人群动荡,她本要问他为何冒险出行。
此处可有他在意之物?
却在触及他的视线时,彻底哑言。
顺着他的目光投去,她看见了一个女子。
瞧着年纪并不大,除去模样精巧些也未看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他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实在不寻常。
她也顺着盯着观察了一会儿,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些……排斥与危险。
她挑了挑眉,可是今日日光太盛,将人晒得恍惚了些。
她怎的好像在他这种人眼中看出了这样浓重的……在意。
她实在好奇,过后几日,挂着温柔假面去寻那人。
圭玉。
她微微思忖着,看向她略带着好奇与警惕的目光,笑着说道,“圭玉姑娘不必这样看我,我同君翊自幼相熟,闻及林姑娘同他心意相通,见着他寻得良人自是替他高兴。”
她见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显然并未信她,也未说什么。
她脸上的笑意更甚,如此天真之人,为何能让谢廊无那样在意?
临别前,她又独自寻上她。
少女坐在潭水侧晃着腿,逗着那些小鱼,她本以为她未发现她来,正欲寻些缘由同她搭话。
谁知听得她主动开口问她。
“公主可养过什么东西?”
宋元宁不知她此话何意,谨慎应道,“自然有。”
少女踌躇片刻,又问道,“那可有养歪过?”
宋元宁面上笑意稍顿,她也不知她为何要留在这里同她说这些无趣之话。
她故意开口道,“养歪了自然是要毁了。”
“若是圭玉姑娘舍不得的话……那便无甚法子,只能哄着了。”
说完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好似当真听进去了她的话,眉间却依旧皱着,并不高兴。
宋元宁不再逗留,只是回去后不知为何,寻人送了只兔子给她。
过后还特意将此事告知了谢廊无,自然得来他的不悦。
她冷嗤一声,暗自讥讽道,怎会有人连一只兔子都要计较?
又忍不住想着,于圭玉眼中她未瞧出几分对他的情意,许是在她眼里……
谢廊无恐怕当真不如那只兔子。
太子宋鹤顷重病,计划已进展到关键时候,谢廊无却同她说,他要前去熵留。
宋元宁十分不满,瞧出他身中蛊毒,问他缘由。
他只简短几句,冷言道,谢朝辞入狱一事不可叫圭玉知道。
她皱起眉,这圭玉姑娘再有能耐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擅闯牢狱将人救出吗?
就算救出谢朝辞一人又如何?一人之力不过微末,他们的棋局早已定下了。
更何况此事又何须他亲自去做?
他将自己弄成这副病弱模样,且要同李婵衣之人前去,可有考虑过若途中出了事,恐会酿成大祸。
她虽不满他的行径,却也无法,只能信他另有安排,毕竟谢廊无极少做些不相干之事。
暗中让影卫跟着,以免他当真出事。
她前去平川清剿“叛党”司徒信,也不忘唤影卫送去解蛊之药,却未得回应。
返程之时,她倏地意识到了他非要亲自去的理由。
同旁的事皆无关,他只是为了圭玉。
她心有不安,不明白为何谢廊无会变成如此模样,又会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他本应心中有怨,他是同她一样冷清无情之人,岂能因为一个人而抛却其他?
圭玉从熵留回来,带走了谢朝辞。
可他已双目尽废,王府倾颓,无甚用处。
宋元宁本该松口气,却见谢廊无带伤归来,眼中尽是冷意与遏制不住的恨意。
她暗自欣喜,许是在熵留出了什么事,他终于意识到情爱不过如此,知晓要走回正途了。
却听到他冷声开口,一字一顿道。
“世子册封旨意可有拟好?”
她勾起唇笑了笑,她就知道他在意这些,轻快应声,“勿要担心,已拟好。”
“另先备好一份婚书。”
“?”她愕然睁大了眼,不解他话中意。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要同她成亲。”他的手抚上颈上伤口,喃喃自语道。
宋元宁彻底哑言,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此人疯了。
谢廊无已冠上世子之位,而皇帝却始终不松口,不肯她做太子。
她本就心生焦虑,欲寻他商讨下一步如何进展。
却听得下人说道,皇帝将其召入宫内,要他于宋鹤顷灵牌前替其守灵三日。
皇帝欲要世子尚公主,但皇后及国公几人如何能肯?
她宋元宁不可能做什么落拓的世子妃,她要做的是太子。
此番行为不仅为了故意羞辱他,更是为了敲打她。
听影卫查探,谢廊无未有反抗,乃是自愿。
她十分不解,直至三日过后才知他真实意图。
为要一份同圭玉名正言顺的婚书,他当真甘愿如此。
她气急,已觉他无可救药,却不能不管他死活,只好另想办法寻些法子稳住圭玉。
若圭玉不在,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
凡事皆要等到她做上太子再言其他。
金舆治疫一事,她不得不去,幸而一切顺利,回来过后太子之位已近在咫尺。
方才进宫,便听影卫来报,圭玉姑娘走了。
她皱紧眉,问道,“他现下如何?”
“公子重伤在身……已,已派御医去看了。”
宋元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未去王府,却听得他的情况每日传来。
泊禹寸步不离地守着,公子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右眼确是已盲,平日里见不得光。
宋元宁听得烦躁,只下令让御医日夜去守着。本以为圭玉既走,他受伤如此,总要想通些事。
可每日过去,却未见他有好转。
册封太子过后,她终是忍不住,前去王府内看看他的死活。
只一眼便将她惊得愣在原地。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往日的清冷外在早不复,那些浓昳的特性于他身上堆成了红颜枯骨。
好似早该凋谢的花,依旧是美的,只是太衰败了,看的人心惊。
她本是带剑而来,想要激一激他的心性,不过看了一眼,便沉默往返。
而后再未来过。
过后几月,影卫再传言来,说公子已极少提过圭玉姑娘。
他好似又回到了她熟知的那个冷情之人。
宋元宁听了,嘴唇嗫嚅,未说什么。
只是想,或许他也开始遗忘了,待将那个人彻底忘了,一切便会好了。
岁过深秋之时,她的太子之位已十分稳固。
皇帝受制,太子佐君无人敢有异议。
她每日看奏帖到深夜,偶尔恍恍出神看向窗外,才忽感今年过得真快,又要入冬了。
不知今年的雪何时才能落下来?
门外传来影卫通报之声,她捏了捏额前,于烛光下看久了实在疲累,唤人进来。
“殿下……公子病逝了。”
宋元宁的面色一僵,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只愣神出声,“什么……?”
影卫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她静坐许久,室内一片寂静,唯余烛火烧灼声,惹人心烦。
她盯着面前的奏帖看了许久,直至笔尖晕染上浓重的墨迹,脏污了一块,才回过神来。
影卫不敢应声,已跪了许久。
她沉声问道,话中语气迟疑不定,“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未有留话。”
“……”
面前的奏帖如何也看不进去,她站起身,走至殿前,刚欲出去,便见天边飘起雪来。
白茫茫的一片,愈下愈大。
影卫小心开口,“殿下可是要出去?可要拿把伞来?”
宋元宁深吸一口气,却被冷气呛到。
她默了默,转身回去,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