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于马车中往外看,任由谢廊无替自己理好束发。
他似乎越来越习惯这些照料人的动作,手也比她巧得多。
她不喜欢束发,也不爱去学那些乱七八糟繁复的腰带系法,往日做妖鬼时,找颗树便能往上挂,乌发一盖才能吓着人,大家都如此。
修仙后去阴间,小鬼的死状大多难看,鬼差们做差忙碌,何来时间打理。
没有随便长长就已经很对得起同僚们的眼睛了。
马车行过的长街十分热闹,圭玉盯着看了许久,缩回脑袋,打开他特意带来的食盒,拿起糕点咬了咬。
她向来喜欢这些东西,却喜新厌旧,每块总是不过咬上一两口,便不肯再碰。
咬了几口,她擦了擦手,不再动那些糕点,抬眼却对上身侧人冷淡的眼。
“从何处得来的坏习性?”他的目光落于她的唇角,平静问道。
圭玉默了默,仔细想了想,从前小精怪们喜欢拿这些玩意儿来“孝敬”她,可是他们的口味奇怪,手艺也不精,做出来的东西并不好吃。
但实在嘴甜,且会哄人。
因而即使实在不好吃,她还是每次都会吃上两口,免得他们伤心。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给他听。
她便摇了摇头,不欲回答他这个问题。
谢廊无拈起一块她咬过的糕点,抵于她的唇前,“先前听你说养过不少玩意儿,他们可也会带些东西回来,哄你吃下?”
“他们唤你什么?师父?还是……”
他的目光沉了沉,轻启唇,冷讽道,“圭玉大人?”
圭玉睁圆了眼,默默将那块糕点吃完,不知为何,往日听惯了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竟让人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实在有些奇怪。
她含糊着说道,“你要如何?”
谢廊无静静看着她,朝她伸出手,冷言道,“过来。”
圭玉皱眉,不太情愿地往他身前挪了挪,见他神情冰冷,扯了扯他的袖口,哄着转移话题道,“好了,我们要去何处?”
他未应话,将她抱入怀中,垂眸,俯身亲了亲她,停留许久,又蹭了蹭。
熟悉的气息裹挟热意弥漫,实在有些痒,圭玉极快地眨了眨眼,心跳得很快,难以控制。
忍耐了好一会儿,她有些不满,手指戳了戳他的掌心,警告他适可而止。
他却抱得更紧,加深了些,唇舌相抵交缠,湿软的触感,吓得她一动不动敢,眼下熏出滚烫热意。
马车外商贩行人的声音尤在,她却再听不到什么,只余心跳声一声一声,很重,愈发不可控。
脑袋晕乎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晃了晃,停下了,似已到了地方。
他却未有放开她的意思。
圭玉十分恼火,一口咬在他的唇上,将其推离,正欲跳车而逃。
谢廊无揽过她的腰将她来回,按入怀中,于她耳侧温声道,“师父要不再等等,可真要现在出去?”
圭玉冷笑一声,刚想出言嘲讽,便感唇上有些痛,她伸手摸了摸,感觉有些肿。
更是气笑了。
她扭头看向他,方才那一口咬得重,他的唇上隐隐沾上些血迹,殷红刺目,十分显眼。
实在活该,如此丢人模样如何见人?
这样想来,她感觉公平多了,心情也平复许多。
见圭玉故意不理他,谢廊无捏过她的脸,逼她抬眼,冷淡说道,“师父下次咬人可能够轻些?”
圭玉冷眼看他,扯了扯嘴角,有些痛乎,满脸幽怨不满,“不能。”
当真好不要脸的人,竟还敢提要求。
谢廊无的目光落于她的唇上,轻笑道,“那我下次轻些。”
圭玉的面色僵住片刻,警惕地盯着他。
马车外有人来请,说公子要求皆已置办好。
圭玉掀开车帷一角,探出脑袋,那人身形纤细模样清秀,很是眼熟。
小月似也瞧见了她,愣神片刻,又慌忙低下头。
圭玉皱眉,回过头同谢廊无说道,“是要带我出来看戏?”
谢廊无捏了捏她的指腹,应道,“师父不是喜欢?”
圭玉的眼睛倏而亮起,她确实喜欢,亏得他还算体贴,看他的神色就温和不少。
谢廊无轻笑,还未说什么,便见她抽回手跳下了马车,他看向她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止住。
“圭玉姑娘。”小月见她出来,便想去扶她。
“是你啊。”圭玉打量着她,想起了她是谁。
先前南浔邀她去看戏,便是面前的少女来接,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又遇见她。
“你为何在此?”
小月谨慎看了看她身后的马车,见有人出来,连忙低下头,凑近些才说道,“南公子已安排我们新去处,要我们过几日便离开上京。”
“此次过后,便在上京瞧不见我们的戏了,未想到竟还能遇上圭玉姑娘。”
话毕,她抬眼看去,那清贵公子已走近,她连忙后退几步,规规矩矩朝二人行礼。
“师父先前见过她?”他走至她身侧,冷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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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玉点头,“先前见过,看过她的戏,我很喜欢。”
谢廊无点头,未再说什么。
小月候于他们身侧,偷偷抬眼看向他们,师父?
此人同圭玉姑娘是师徒关系?
她不敢多问,起身带着他们进去。
圭玉走在谢廊无身侧,看着前边少女轻快的身影,微微出神。
恐怕是太子出事,朝堂局势施压下,南浔不得不将身边人另作安排。
她许久未见他,也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毕竟帮过她许多次,如此情况下她却做不了什么。
手忽而被人捏紧,她回过神,顿住脚步,疑惑看向身侧人。
谢廊无勾了勾她的手指,明面上却瞧不出神色波动,“在想什么?”
圭玉摇头,随口应付道,“只是在想阿容怎突然有兴致带我来这种地方。”
“师父先前提过几次,我皆记在心里。”
近些日子下雪颇重,戏台便设于暖阁向外的延伸处,三面覆以锦绣,设以香炉,燃着暖香。
今日此处并不以先前她瞧过的皮影戏为主,而是一袭素绢屏风。
笛声传来,清乐孤直,琵琶淙淙如流水,伶人唱调婉转,踱步而出。
此处落座不过十余人,皆瞧得认真,未注意到他们进来。
落座过后,圭玉好奇地盯着台上人看,偶尔指着不理解之处,便听谢廊无低声于耳侧解释。
呼吸落得近,她却浑然不察。
候于一侧的小月却看得清楚,她面色复杂,触及公子冰冷视线,忙低下头,不敢乱看。
有人端上些糕点,模样瞧着好看精致,圭玉却一口未去动。
实在是先前该尝过的皆尝了,且经谢廊无话中冷讽那一遭,她最近都不想再吃这些玩意儿了。
一曲终罢,盯得久了,圭玉眼睛有些酸。
谢廊无倒了杯热茶,抵于她的唇边,温声道,“累了?”
圭玉摇头,喝了口,看了眼外边的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
她站起身,扯了扯他的衣角,“回去吧。”
方才还在的小月却不见了身影,她疑惑抬眼去寻,正好见着她回来。
身后却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廊无坐于原处未动,捏了捏她的手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圭玉姑娘……?”南浔愣住,下意识开口唤她。
目光却又看见一旁的人,又忙添上一句,“殿下。”
他的视线下移,落于二人牵着的手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未想到竟在这里撞见他,圭玉实在意外,手上束缚感更紧,她刚想解释,却看见南浔端正行了个君子礼,再次开口。
“多谢殿下相救之恩,家父年迈,已无心留连京中事,我已拜别公主,过几日便会离去。”
他话中意味苦涩复杂,目光不住落于圭玉身上。
今日入宫,他得知宋元宁之于太子之位,已是大势所趋。
他带着必死之意前去,公主却未见他,只要他前去宗庙寻世子殿下,说若非殿下有心,他同太子关系在前,她确实无意放过他。
世子殿下?
谢朝辞死于王府走水之事已传开,他得知后满心复杂,知晓圭玉对其执念,忧心她过激而行出错事。
现下提的这个世子殿下,定不是谢朝辞。
那便是谢廊无。
他应约前去,未能见到他,听及旁人说,皇帝本有意提及尚公主一事,但奈何宋元宁得势,皇后国公一党及魏将军施压下,圣旨迟迟不能下。
他单独接见谢廊无,不知对其说了什么,将他留于宗庙,跪了整整三日,替太子守灵。
南浔见不着人,三日后再去,却又听及旁人说,殿下已经出宫去。
他茫然不解,又见公主来此,替先太子上了炷香,神色冰冷复杂。
她问他,“为何得权得势时,不见他肯低头半分,却甘愿在此替一个死人守灵?”
她话中轻蔑,大逆不道,是当着她昔日过世皇兄之面说的。
南浔听着,却不能应答。
宋元宁冷眼看他,许久后唤人递与他一卷婚书,又自顾自说道,“南公子既得他相救,不若替他做最后一件事,将此物送至平川,交与蔺太傅手中。”
“可要小心些,这可是痴心人求来的一份名正言顺。”
她话中讽意极重,说罢,将他一人留于原地。
南浔本不知她话中含义,如今瞧见圭玉在此,心中苦涩更重,已听懂她话中深意。
也明白为何殿下要留他一命。
若他先前未帮圭玉做那些事,而今又是何光景?不管如何,殿下确是慈悲,救他一命。
他理应感恩。
可他却又忍不住想,他愿意帮圭玉,是出自真心,并非因为旁的利益。
如今诸事交杂在一起,他的真心又有谁能看清?
他叹了口气,垂目遮住眼中涌动的情绪,朝面前人恭敬拜礼。
“望圭玉姑娘和殿下……皆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