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未注意到南浔的复杂神情,却从他的话中知晓。
他确是要离开上京了。
圭玉未觉得有什么,只是难免惆怅,像他这样令人省心的孩子实是不多见。
又难免思念起林锦书来,许久未见阿锦,不知她是不是也打算回平川了。
人的岁数明明那样短,相处时间更加少,她本不应在意,此时却居然生出失落感来。
谢廊无看出她神色变动,将她牵得更紧些,二人一同走出戏馆,一路未言。
正要上马车时,小月上前一步,犹豫着拉了拉她的袖口。
圭玉疑惑抬眼,落后两步,回头看她。
“圭玉姑娘……”
“怎么了?”见她神色羞赧,圭玉凑近些,挡住身后人看过来的冰冷视线。
面前的少女显然松了口气,贴近她耳侧,极小声同她说道,“南公子离开前留了一句话。”
“他说先前问你的问题,如今可有了答案?”
圭玉不解地眨了眨眼,“是何问题?”
“圭玉姑娘喜欢怎样的人?”
小月一口气将话说完,面上又泛起一块不自然的红晕,心虚地看向周边,确认旁人未听见后,又眼巴巴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圭玉愣怔片刻,看出她眼中的期待,心口微滞,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未等到她的回应,手腕处被人抓住,掌心温度很烫,将她拉得后退几步,同小月拉开些距离。
圭玉皱眉,下一瞬便见几名影卫上前,将两人彻底隔开,身形相差之下,她只能隐隐看见少女踮起脚的身影。
谢廊无松开手,冷淡开口,“回去了。”
圭玉看着他回至马车内,手腕处缠上的热度却久久未散。
她的目光下落,落于上头挂着的银色小铃上,手指轻勾了勾那根细线,烫意弥漫灼热指尖。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随他一块入了马车内。
回去的路上,他良久未言,垂目静坐,长睫落下一道浓重阴影,唇色浅淡,面若霜绫。
圭玉盯着他看了许久,忍住想要去扯扯他的冲动,状若无意说道,“他们可能够活着出上京?”
她虽不懂这人间权谋深算,却也知晓南浔同过世太子关系密切。
照理说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让他离开。
谢廊无抬目,冰冷视线同她对上,“师父要他们活着?”
圭玉抿了抿唇,错开他的视线,闷声道,“他为何特意来此谢你,可是你故意安排带我来此?”
谢廊无轻笑,神色莫名温和许多,“公主的确不欲放过他,我本无心他们的死活。”
“那有何理由放过他们?”圭玉问道。
谢廊无并不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阿锦……可也是得公子高抬贵手?”
他依旧未言。
处处未有回应,圭玉心下烦乱,错开视线,不再看他。
却忍不住想,他究竟是如何想的,人的欲念古怪,她向来看不清。
她先前以为自己养歪了他,如今看来,他从未曾变过。
她以为他满心仇恨怨念,争权又妄图夺势,同宋元宁是一类人。
可除却李婵衣几人,阿锦,南浔,乃至谢朝辞等人皆可放过,说明他本无心。
无心,也全然不在意。
既不在意,大仇也得报,他还想要什么?
她板着脸,实在想不通,再抬眼时,谢廊无已将她抱至怀中,手抚上她的背,安抚着她。
怀抱实是滚烫,热意传来,并不正常。
圭玉伸手摸上他的脸,烧灼似的热意顺着指尖传来,叫她迅速缩回手。
探查完他身体状况后,她冷下神情,他究竟入宫做了什么,回来一趟竟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已成这副病弱模样,竟不知休息,还出来看什么戏。
他是真的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谢廊无抓住她的手,见她挣扎得厉害,贴于脸侧蹭了蹭,无奈道,“好了,莫要闹了。”
指腹处传来的热意实在惊人,他的声音低哑不复寻常,圭玉未敢乱动,生怕他忽而没气了。
胸口传来一阵不舒服的闷意,她皱紧眉,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神色便愈发冰冷不满。
“方才那人同你说了什么?”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指勾上她的发尾,滚烫的唇蹭过她的眼侧,轻声说道。
圭玉闷着脸,未应话。
本以为他会不悦,又说些气人难听的话。
过了许久也未听他再开口,圭玉于他怀中抬起头,疑惑抬眼看他。
谢廊无看着她,温声道,“师父不是问,我做这些是何用意?”
“……”
话声稍顿,他的声音极轻语气极缓,少见的带上些茫然之意。
“圭玉,我在取悦你。”
“若我所求更少,你为我留下,可能够更情愿些?”
话声愈发的小,到最后接近冰冷的耳语。
圭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心跳加快愈发控制不住。
她的眼睫轻颤,沉默良久,终未应话。
待到王府,宋元宁已等了许久,她寻了御医来,见着谢廊无情况,满脸阴沉嘲弄神色。
“跪了几日竟还不知道收敛些,你若要死也得等到我做上太子再死。”
谢廊无如若未闻,神色未变走过,未有半分停留意思。
见他如此,宋元宁冷笑连连,连平日里的温和假面都再挂不住。
跪了……几日?
圭玉探究的的目光移至她的脸上,脚步稍顿,于她面前停下。
“他入宫这几日究竟去做了何事?”
“他竟不肯说?”
圭玉摇头,定定地盯着她不放。
宋元宁不耐地眯了眯眼,冷嗤一声,“他不肯说,我又有何可说的,你既要问,那便是在意,为何不去追问他?”
“圭玉姑娘还未看出,你若开口,又有何不能从他的手中得到?”
圭玉皱起眉,她说的话好奇怪,她不知该如何去应。
宋元宁走至圭玉面前,将怀里的兔子抛给她,语气不见缓和,冷讽道,“外边又落了许久的雪,圭玉姑娘若不看紧些,恐怕活不过几日。”
圭玉下意识接过,垂眸看着那只蠢兔子,不知是不是吓着了,耳朵垂落下,不住地往她怀中蹭。
宋元宁冷着脸拂袖而去,身影极快消失于阶前。
圭玉看着她的背影,外边又飘起了白茫茫的一片。
又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