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并不能全然听懂他话中深意,也无兴致再说什么。
只是隐隐也能感觉到,她说愿意留下时,他好似……并不信她。
她无力承诺更多,云娘及命簿一事搅得她头脑发晕,她本以为只要怨鬼一事做得隐晦些,鬼差不要同谢廊无接触到,那他以生魂养鬼一事便能揭过。
反噬短命或许无可避免,但总归活着。
可现下看来,云娘之事月轮回几人定然知情,甚至有意促使,那……他呢?
他是否也不过是他们棋局上一枚早被抛弃的棋子?
且就算不论这些,长思之事也不知他从何处学来,一连几道因果下来,他不过一个凡人,如何能够承受。
圭玉心口发闷,乖顺地任他牵着带了回去。
回的并非是她暂居于此地的院落,而是他现居之地。
回至屋内,于榻前坐下,圭玉仔细观察着他眉目间隐约的死气,伸手想要抚上。
未碰到,手却被他抓住。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见他唤来下人取来白玉罐装着的药膏。
冰凉的触感贴上伤口处,圭玉试图缩回手,又被他轻按住,她无奈道,“无事,过几日便会好。”
她毕竟不算是人,况且烫得并不严重。
“可会痛?”谢廊无捏着她的手,平静开口问道。
圭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过一点点痛,远不及瞧着红肿那样严重。
谢廊无不言,指腹一点点将药膏于她手侧肿起处揉开。
“抬头。”
圭玉下意识照做,他的手已贴上她的颈侧,轻微的痛感传来,她才注意到此处不知何时也被烫红了一点。
她忍着等他动作,见他贴近些,正好伸出手也摸了摸他颈处脉动处。
谢廊无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并未阻止。
“怨鬼魂消,你现下身体可有异样感觉?”
“长思禁术你从何处学来?”
她一连串问了几个问题,他的手指停于她的颈口,稍顿了顿,擦好药后唤人取走,净过手后才又回到她的身边。
圭玉看着他的动作许久,未得到回应,十分忧心地蹙紧眉。
“伸手。”谢廊无淡声开口,将她的手握于掌心,取下挂于她发间的银铃,绕过一根殷红细线,挂于她的腕间。
圭玉的面皮僵了片刻,捏紧他的手指,却未能阻止他的动作,她有些不满,“我既已同意留下,为何还要如此?你不信我?”
他不仅不肯同她说明白,且还要用这些手段叠加因果,当真不要命了吗?
将银铃挂好,谢廊无冰冷目光落于二人相贴着的手上,平静道,“如何信你?”
“若我今日未去寻你,你可会想起我?可会因我而留下?”
“圭玉,你现下要如何向我证明?”
圭玉愣怔,一时哑言,不知该如何应话。
僵持许久,谢廊无放开她的手,放缓语气说道,“泊禹与朝辞那处,师父不必忧心。”
“如今已无外人胁迫,你应当多念及我。”
话毕,他起身离开,未做停留。
外边又下起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圭玉盯着他的背影,不过片刻便看不清了。
他将她留于此处,又是要去做什么?
她应当唤住他,将那些事皆问清楚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听他冰冷质问,她却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辩驳。
她皱着眉伸手贴上自己的心口,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胸口古怪的感觉却愈发重。
妖鬼的心少有波澜,不论她修成仙,亦或是月轮回将她变作这一副凡人模样,可内里却并不能变。
像她这样的东西,多生出天真之恶,也正因此修成仙也不被承认。
可如今……
她闭了闭眼,许是室内寂静,她的呼吸很轻,耳侧便只余下心跳声。
一声一声,沁出痛意。
全然控制不住。
翌日。
圭玉刚醒,听见窗外有埙声传来,她看向室内,并无旁人,应是谢廊无昨日走了再未回来。
有侍女候于屏外,见她醒了,才上前行礼。
圭玉茫然一瞬,问道,“外边是何声音?”
那侍女垂下头,小声说道,“娘娘及殿下过世,宫中有祭使来,于卯时便行送葬礼……”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不敢抬头,也不敢再说。
“殿下?”圭玉重复着她的话,心口微滞,又问,“具体是何情况?”
侍女额前渗出些冷汗,一字一句同她说了明白。
昨日夜间雪停后,于起火坍塌的院中翻出两具尸身,经殓人查验,确定是李王妃和前世子殿下,谢朝辞。
怎可能是谢朝辞?另一具尸体分明是谢瑜,只是被火烧成那样,单看身形,若非要说是谢朝辞,确也查不出什么异样。
她眸光微动,继续听她说话。
昨日世子册封礼,谢廊无本应在今日携谢恩表入宫面圣,因着此事,不得已夜间便被召去。
现在尚未归。
圭玉蹙眉,起身走至窗口,推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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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望去,门匾、楹联罩皆覆以白纱,檐上灯笼也换作白色,偶见几个仆役也着上粗布麻服。
“出了这种事,他被唤进宫,可会因此事受累?”
侍女不敢言。
圭玉摆了摆手,并不打算为难她,盥栉过后,往外走去。
未出几步,一道黑影忽而出现,拦于她的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是先前见过的常出现在他身侧的影卫。
圭玉的目光幽幽落于他的面上,直言道,“他要你盯着我?”
“不敢。”影卫板着脸极快应声。
“公子未言其他,只说若圭玉姑娘想走,我们不必拦。”
“……”圭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回至院内。
“他何时回来?”
影卫摇头,他确实不知。
“李婵衣死因可能够顺利揭过?”此话一出,她确有些想通,皇帝凉薄,根本不在乎将死之人活着与否。
将谢朝辞夜半召入宫,与其说是因为此事,倒不如说……是否又因宋元宁及世子尚公主一事要对他另行处置。
只是她未想到谢廊无说现下已无旁人胁迫,指的是他确实放过朝辞一马。
谢世子已随李王妃死去,世上再无谢朝辞此人。
于这件事上,他确实已算得上足够慈悲。
圭玉的神色黯了黯,于影卫口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她回至庭前,抬头看向不远处。
有人身着绛袍纱,登上银安殿屋顶,面朝北方,满目悲悯,挥衣呼喊着。
“娘娘归来!世子归来!”
挂于枝头上的素绦随风飘起极长的一条,于晨间沾湿着露水,又覆作冰霜。
她于袖口拿出一支骨笛,吹了许久的杏花春雨。
无人提及云娘,可她总该记着的。
过后两日,未等到谢廊无回王府,却意外等到了公主宋元宁的消息。
她带来了一只圆乎的兔子,瞧着和先前送她的那只很是相像。
只是那只养得更胖些。
宋元宁看着拼命从圭玉怀里往外钻的兔子,笑道,“圭玉姑娘喜欢?”
“不喜欢。”圭玉极嫌弃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十分蠢笨的玩意儿。
宋元宁弯眼笑笑,心情很好,同她说起些闲话。
有关谢廊无的并不肯多说,只说他无事,需得她耐心等等。
只是话中戏谑,调侃她道,“我还以为你要和君翊一同离开,为何会留下?难不成当真是为了阿芜?”
圭玉拍着兔子的手顿了顿,错开她的视线,不在意地说道,“为何不能是为了你?我喜欢你送的东西,便愿意为你留下。”
宋元宁朝她眨了眨眼,被她的话逗趣,话中笑意又多了许多。
圭玉从她口中得知,前几日携圣旨来册封礼的那个季礼官已辞官回乡。
她想起那人模样,瞧着并不似蔺如涯那般老,怎会突然辞官?
宋元宁目露深意,勾了勾唇,慢悠悠地给她煮梅花茶,熏了一室冷香。
“圭玉姑娘觉得我和阿芜的婚事如何?”
一时不察兔子便直朝铫子上撞去,蠢笨玩意儿不知里头是滚烫的茶水,恐能要了它的命。
圭玉将其捞回怀中,听见她的话,直言道,“确也相配。”
宋元宁挑眉,给她斟了杯热茶,“婚事在即,父皇的态度好似不肯再拖下去。”
“只是……”
她放下茶盏,伸手摸了摸她怀中的兔子,笑道,“若我说,我想做太子呢?”
真是大逆不道的话。
圭玉想起谢廊无先前说过的话,也装作冷下神色,学着他的话说道,“妄议储君,此乃死罪。”
宋元宁连连叹气,神色嗔怨,“圭玉姑娘好生无情。”
“可若我偏要呢?”
圭玉扭过头不肯看她,怀中的兔子温热,也不知是不是饿了,咬着她的指尖不放。
她想,这一个两个的,如此执拗又那样多的欲望,皆不肯放手。
总是偏要。
鬼听了都要头疼的。
送别宋元宁后,圭玉遛了会儿兔子,此兔又懒又馋,并不多时,便趴在她的怀里一动不肯动。
她只好又将它拎了回去,侍女前来送了些吃的,兔子和她皆有。
又道,公主安排了人晚些时候前来喂兔子,免得圭玉姑娘操心。
圭玉趴于桌上,兔子扯开了她的束发,柔顺的长发垂落而下,它压在上头,好似在她脑袋上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做了个窝。
一人一兔两对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
那侍女心下慌乱,等着她开口。
圭玉摇了摇头,那兔子便险些摔下,“公主殿下真是体贴,寻人来替我喂倒不如将这玩意儿带走。”
侍女忍俊不禁,行礼后退。
圭玉冷笑一声,扯了扯那兔子的脚,未见其有反应,恐怕是脑子不过核桃点大,太不会看她的眼色。
她打了个哈欠,闭了闭眼,晕乎乎的睡意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她的眼睫颤了颤,迷茫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块月白色的袍子,离得太近,遮住了她的视线。
圭玉被他捞起抱入怀中,许是才刚从外边回来,清冷的霜气贴过来,触感有些冷,她皱了皱眉,不满地推了推。
那只兔子缩于桌角,被影卫一把捞起,拎着往外走。
它挣扎片刻,两腿一蹬,装起死来。
“醒了?”谢廊无轻抚着她的背,温声开口。
圭玉点了点头,想问他这几日于宫中做了什么,可有受伤?
尚未说出口,又听到他说道。
“阿容陪师父出去走走?”
圭玉于他怀中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