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回头,他又“嗬嗬”地笑了起来,只是面皮太僵,模样实是不好看。
“你怎的在这?可是也来这附近做差了?”
他的目光于她身上打着转,觉得她的气味有些古怪,但又不敢贴得太近。
他知晓面前这人脾气可不太好,还是少要招惹。
圭玉弯眼笑笑,软声道,“自然,感知到些怨鬼的阴气,便过来瞧瞧。”
她看向被链住捆于一旁的云娘,面露惊讶,“便是这只?”
鬼差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这只要特别些,判官大人特意吩咐要我今日此时过来,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实是折腾鬼。”
圭玉看着他,装作不解道,“如此麻烦?可是犯了什么大错?”
鬼差于她身侧飘了飘,声音压得更低,“这怨鬼先前被抓回去过,听说怨气如何都散不去,便丢进了弱水中,这才烧成这副模样。”
“也不知怎的,判官大人大发慈悲,竟将快要散尽神魂的她捞了出来,于阴间寻了个地方养着。”
“谁知这鬼不懂知恩图报,不知死活地逃了出去,后来听旁的鬼差说,她偷看了凡人的命簿,犯了大忌讳。”
他一连吐出一串阴气,话说得极快,满眼兴致勃勃,好似许久未能抓到人说些话了。
圭玉眸光微动,神色如常,平静问道,“一个怨鬼如何能接触到命簿?又为何拖到现在才来抓?”
“这就不晓得了,大人们恐有自己的思量,我们只需办事即可。”他飘至云娘身边,检查起她身上锁链,见她双目怔怔,始终未闭上,忍不住嘟囔起来。
“这怨鬼怎的执念这么深。”
圭玉转过身,同云娘对上视线,她知道她在看她。
眼中无半分哀意,只剩恨。
她在恨她,如同恨李婵衣,恨谢瑜一样。
恨她漠然,恨她推波助澜,恨她无动于衷。
她的嘴唇蠕动,混杂着阴气和血渍,朝她咧嘴笑了笑。
圭玉僵在原地,掌心冰冷一片,她看懂了她说的话。
鬼差将她带走,未留下一点痕迹。
李婵衣和谢瑜已烧作一团,纠缠在一处,再分不清谁是谁。
圭玉垂下眼睫,一种可怖的念头于她脑海中成形。
月轮回要鬼差抓云娘,并非因她伤及凡人才察觉到她的行踪,而是特意要于此时行事。
她许是早就猜到圭玉想做什么。
如此才能在不知不觉间干涉谢朝辞的命数。
圭玉茫然地皱起眉,眼睫轻颤,她一直疑惑为何替谢朝辞改命的会是一个怨鬼。
而今却明白,不论是月轮回还是泊禹,皆不好直接越过天道动手。
便故意要她看见命簿,给她些无望的愿景,一步步诱她走上这条路。
只是如此……却也牺牲了谢廊无。
一个满心皆是怨的鬼,和一个……被轻易放弃了的凡人,比起殿下的安危,实是算不得什么代价。
云娘和谢廊无恐怕至死也不知道,他们改的,究竟是谁的命。
难道……命数当真如此轻慢于人。
凡人那些挣扎的手段,于他们看来,好似笑话一般,轻易便可利用,可揭过。
圭玉感到一阵脱力,险些未能站住,窗外传来一声轻弱的鸣叫,她抬眼看去。
一只小雀于窗外树上扑闪着翅膀上下打着圈。
火势已消减许多,木头烧就的灰烬味幽幽散开,又沉又闷。
圭玉屈指,缓了口气,泊禹在告诉她,他已将谢朝辞带了出去。
她也应该借机离开才是。
她将那本命簿拿出,翻至写有“望日”的那一页,上头字迹模糊,已消散大半。
改命之鬼已魂飞魄散,望日之毒也随之而解。
她的手方一触上,字体倏而扭曲起来,一笔一划,全变成了三个字。
九重天,九重天,九重天,九重天,九重天,九重天……
密密麻麻,看得她眼生痛,一时眼前晕眩起来,不住地闭了闭眼。
爬满的字迹好似都在质问她。
圭玉,你难道不想去九重天了吗?
你忘了为何要去九重天吗?
圭玉吓得将那命簿丢于一旁,火舌顿时缠绕其上,她又连忙去抓。
到最后指尖灼伤一块,却未见命簿有半分受损。
屋子已烧得近乎坍塌,外头似有人惊呼“殿下”,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圭玉心中苦涩,不知该不该见他,此时只想离开这里。
她往内走去,咬着牙推开后方烧去一半的窗,手侧烫红一片,废力翻了出去。
踉跄几步险些未站稳,她舒了口气,刚欲逃离,便听到银铃声由耳侧响起。
发尾处挂着的那只也随之轻晃起来,此种情形实是不寻常。
她僵住身体,一动不能动,心口莫名生出些惧意。
有人不知何时从身后贴近,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入怀中。
霜冷的阴气一拥而上,圭玉下意识抖了抖,竟感觉他身上的鬼气极重。
以生养鬼,又触碰命数,云娘的神魂灭了,他又怎可能不受影响。
轻则短寿,重则……
圭玉想回头,却被他按在原地,她的目光下移,看见他指尖垂落而下的一根红线挂着的银铃。
是她的东西。
分明先前给了重阳,怎会到他的手中?
银铃轻晃,她愣怔着睁圆眼,难怪先前在长命灯,在祭祀礼上,皆未感知到长思,他竟敢真将其用作此种事。
此事定又要削减不少他的寿数。
她的心中莫名泛上一阵空荡荡的无力感,他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谢廊无抱着她,轻闭了闭眼,语中是按捺不住的冷意,“师父要救朝辞,我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
“你要去哪里?”
圭玉微启唇,想说什么,却被铃声搅得一阵晕乎。
她十分想骂他,质问他做这些事时可曾想过后果。
火已扑灭,天边又落起雪来。
落于她的发间,睫上,两人轻触的唇上。
化作一点晶莹,于热意中揉散,实在叫人难以言说轻触。
圭玉的呼吸被迫急促许多,稍稍同他分离开,她看见他眼底阴沉,神色一片冰冷,好似两人方才做的不是这样亲密的事。
她垂下眼睫,遮挡住眼中神色,只觉得一阵哀意弥漫开来,他的生机流失太快,如今强撑又能有几日?
她救不了他,也要抓不住他了。
谢廊无却以为她不愿看自己,神情更冷,强逼她抬眼。
有影卫上前,躬身行礼,恭敬说道,“泊禹于王府前跪伏已有一炷香时间,说……”
“望公子大发慈悲,手下留情。”
谢廊无不语,只是看着圭玉,等她应话。
圭玉沮丧地垂下头,主动牵上他的手,无力地叹气道,“放过他与朝辞吧,我会留下陪你。”
谢廊无将她的手全然覆于掌心,亲了亲她的脸,放缓语气温声开口。
“圭玉,我已足够慈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