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静室内。
正中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壁上长明灯影飘忽,映照着静跪跟前的人。
侍女垂着头上前,颤颤巍巍地跪伏行礼,“公子……并不肯见。”
“天色已晚,娘娘可要回去?”
李婵衣一身素绒常服,发间不似以往妆以珠翠,背影纤弱,已瞧不出往日的雍容王妃模样。
她不应,侍女便不敢起,颤得更厉害。
室内死寂,李婵衣闭上眼,低声念起佛经来。
经言不能驱散冬寒,也添不了几分暖意,却显得这处气氛更加诡异沉默。
侍女悄悄抬头,偷偷搓了搓手,倏而背脊一僵,她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大门敞开,门后一片漆黑。
她心下一惊,方才她未关门吗?
她犹豫着是否要起身去关,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婵衣开口。
“你且出去。”
她松了口气,神色放松许多,连忙起身,轻步往外走去,离开时还不忘将门关好。
圭玉躲于一侧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又落回中央的李婵衣身上。
她刚想上前,化身玄鸟的泊禹啄了啄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后退。
她虽不解,还是顺着他的动作,退至阴影处。
虽说现下身体情况障眼法并不好用,但单单迷惑下李婵衣还是够用了。
侍女未走多时,又有人推门而入,灌入一室寒风冷意。
李婵衣倏地回过头,看向来人。
黑袍裹体,瞧不出具体模样,露在外边的一点皮肉肌肤上斑驳遍布,实是难看。
黑袍人走得更近些,圭玉蹙起眉,目光紧盯着。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先前见着的那个怨鬼。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见她欲对谢瑜出手,而今后者已死,她就要对李婵衣动手了吗?
李婵衣见到她,情绪霎时间激动起来,拿起经书便往她身上抛,语气极怨,“你骗我!君翊的命数如何改变了?为何现如今王府成这副模样,这一切是不是同你相关!”
黑袍人抬起脸,烛影落于她的脸上——是一张极其可怖的脸。
面目全非,烧灼痕迹遍布,甚至要瞧不出骨骼的形状来。
李婵衣瞪大眼,显然惊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我如何骗你了?若以命数计,谢朝辞活不过双十,而如今他虽毁去双目,形似废人……”
她放缓声音,轻笑了笑,似乎很是愉悦,“但确实活着,不是么?”
听了她的话,李婵衣的面色扭曲起来,终是恨意大过惧怕,“活着?如今情形,他活着有何用!”
“倒不如死了……”话刚说完,她慌忙敛起神色,捂住嘴,似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黑袍人半蹲下,阴影便也落下,将她全然覆盖在内。
她的声音冷淡,无甚情绪起伏,枯槁的手轻覆上她的发髻,摘下其上银簪。
尖端朝内,抵住她颈间脉络,察觉她身体僵直,却并未用力。
“娘娘,可是当真忘记我了?”
“你,你……”李婵衣往后缩了缩,欲要逃却又不敢动,她瞪大眼看她靠近,不敢移开。
她吓得脸色苍白,却不得不仔仔细细将她瞧了个清楚。
“你是……云娘?”当真认出人,她倏而不受控地尖叫一声,发髻皆散,十分狼狈地往旁边爬去。
“你不是死了吗!”她崩溃大喊,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说道,“容明意死后,你不是和她一块去了吗!”
“我明明亲眼见着的,见着你咽气!”
“你,你去找谢廊无,是他将你的心剖出,带去了林芪,不关我的事!”
“你要索命就去寻他!和我没有关系!”
她怎敢如此轻易地提起公子和容小姐。
云娘的眼中阴沉一片,周身怨气涌动,直往其身上裹去。
哐当——
烛台倒塌声古怪响起,她扭头抬眼看去。
其中引线已熄,金色台座一点点滚落过来,直至李婵衣又惊声尖叫起来,好似又被惊住。
门外隐有动静传来,似是有人察觉此处异样。
云娘眯了眯眼,冷眼瞥过前方阴影处。
片刻后,她站起身,气息消散于原处。
李婵衣显然已被吓得不轻,又变回了先前彻夜哀嚎的模样,唇色青紫,不断地念叨着“君翊”二字。
时而说“都是我害了你。”
时而又瞪大眼,双手乱挥着,大喊起来,“你们去寻谢廊无,去寻谢瑜!”
“都是他们的错,同我无关,同我无关!”
侍女带人进来时,瞧见她如此模样,也吓得不敢上前。
几人架着她往外走,并不管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以为李王妃又犯病了。
待众人皆已离开,圭玉才现出身形。
她闷咳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来,她知道,方才云娘那一眼,定然发现他们了。
泊禹变回原样,担忧地看着她,“你无事吧?”
“有事。”圭玉没好气地应道,“泊禹仙君既能变成这副方便模样,为何不能给我也变一变?”
“我可是为了你家殿下有伤在身,脆弱得很。”
泊禹闷着脸别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行……若被旁人发现,定要出事。”
“这不合仙规。”
“更何况圭玉姑娘本就不该去碰业数。”
圭玉冷眼看他,慢悠悠说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叫谢朝辞去死吗?”
泊禹的脸色稍变,忙打断她,放软声音说道,“殿下的情况最近缓和不少,你也可好好休养着。”
绝口不敢再提业数一事。
圭玉瞪了他一眼,实在懒得同他说话。
泊禹似未瞧见,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静室,说道,“圭玉姑娘接下来要如何做?”
“回去休养。”她冷着脸往外走去。
泊禹快步跟上,抿了抿唇,又小心问道,“方才那怨鬼……可否就是影响殿下命数之人?”
圭玉的脚步顿了顿,皱起眉,若真是那个怨鬼,此事岂不又同谢廊无有了干系。
这其中……可又有他的谋划?
见圭玉不理他,泊禹走至她的身边,苦着脸又道,“圭玉姑娘?那怨鬼显然意图对王妃出手,你可要……”
“我为何要管?”圭玉停住脚步,同他对上视线,神色平静,话中语气讥讽。
“李婵衣和谢瑜……确实死不足惜。”
人心执念过重易生怨鬼。
而像他们这种贪欲恶欲过重之人,只会不断的滋养怨鬼。
实在是……因果报应,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