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谢朝辞时,他静坐于窗旁,听着来人动静,神色微动,“师父?”
圭玉应声,走至他的面前,将袖炉塞至他的掌心,“看你在这里坐了许久,可是在想什么?”
“师父来了为何不出声?”
圭玉挑了挑眉,说道,“泊禹说殿下需得静养,我自然不好打扰。”
她的目光下移,看见他的指腹手骨处覆有一层薄茧,许是往日使剑多了。
如今模样,莫说是拿剑了,出了这道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及她的话,谢朝辞轻笑,垂眸遮住眼中讽意,“殿下?往日未能听见师父如此称呼我,现下怎学了泊禹那一套?”
“往日也少听得你这样勤地唤我师父。”
圭玉随口应声,她并不爱听谢朝辞唤她师父,偶尔听及泊禹说起那位“殿下”,想来并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
指不定还很记仇。
日后若要不讲理地同她算这师徒称呼的账,那她可是百口莫辩了。
谢朝辞面上笑意不减,指尖却僵了僵,被暖炉灼出一道殷色。
圭玉未察,看着他继续说道,“昨日李婵衣来了?”
“嗯。”谢朝辞敛起神色,并未隐瞒。
“她为何来寻你?可是当真疯癫了?”
“她来是为了……”谢朝辞皱起眉,顿了许久才继续道,“一些没有意义的事,师父不必在意。”
“怎能不在意?”瞧出他倏然失落的神情,圭玉极快应话,生怕他又想不开,哄着他说道,“莫要想太多,我和泊禹会带你走的。”
“虽说做不了世子了,但养着你并无问题,至于你的眼睛……莫要忧心,会好的。”
圭玉并未说谎,只要离开这里,暗中寻些法子在不影响命数的情况下将他双目治好,应是可行的。
许是近些日子变故太大,谢朝辞较之从前实在沉闷许多,已不复少年意气。
圭玉每每看他如此,也只能叹气,好好的孩子怎的又被养成这样。
“圭玉……”谢朝辞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自我幼时起便常听母亲说,有一得道高人算过我的命数,说我此生命途坎坷,不得善终。”
“若要破局,需得前去药人谷改命,逆转天意,其间究竟要如何做……母亲并未同我说清楚。”
“我虽并不信这些,但母亲态度强硬,于此事上忤逆她实是无必要,便只是顺着她。”
他讽刺地扬起眉,喃喃道,“师父可觉得那命数当真?”
圭玉皱起眉,并未应话。
谢朝辞却也不是当真想听她的回答,过后又自言自语道,“我从前不信,现在虽说处境如此,却也不信。”
“若改命之举属实,为何我如今又得这般下场?”
“若改命并不属实,那道人确是骗子无疑,他的话又为何要放在心上?”
许是情绪激动,他又闷咳起来。
圭玉倒了杯茶水,递给他,无奈道,“事已至此,信或不信,也无甚意义了。”
她虽如此说,却忍不住暗中思忖,若有人当真同李婵衣说了这样的话,且谋划了药人谷改命一事。
此人一定是知晓谢朝辞的身份与命数的。
谁会这样做……
这改命似也并未全然起效,朝辞仍旧落得此种下场……且身中望日之毒。
若说是月轮回或是九重天中人故意为之,定不可能是此种结果。
且命簿中为何又会生出鬼气?
“昨日母亲来寻我,同我说,她又见着了那个假道人,说……我终于有救了。”谢朝辞的语气骤然古怪许多,眼中讽意更重。
“我猜……她或许是早就神志不清了。”
也难怪他并未主动开口同她提起。
他往日不信命,现下不论信不信,也该认命。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非昔日身居高位的世子,已然一无所有。
他怕说得太多……连圭玉也要抛下他了。
圭玉于李婵衣居住的院落处等了许久,未见着她的身影。
此处下人已撤走大半,来人极少,空荡荡的,寂静一片。
好不容易见着有人来,圭玉挡住一侍女的去路,问她,“李王妃去了何处?”
那侍女皱眉抬眼看她,听她话中无敬语,神色也不恭敬,心中有气却不敢发。
只闷着脸应了一句,“娘娘在宗祠内祈佛。”
说罢绕过她,片刻不留。
“祈佛?”圭玉蹙眉,想起往日她关着谢廊无,他抄写的那些经书,如此时候了,她还有心思祈佛?
这样看来,也不像是疯癫了。
宗祠位于王府东边深处。
门楣两端挂着两盏素纱宫灯,守门的人不多,只两名护卫。
树影绰绰,投入青石庭院中。
圭玉遥遥看过去,思忖着如何进入,以她现在的身体,若要翻过去恐怕有些难度。
她绕了一圈,瞧见一块缺口,走近些越发明朗,似是个……狗洞。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天色渐沉,咬着牙还是钻了过去。
此时倒是觉得这副娇小身体还算有用,若再长条些着定要卡住不可。
她方才掏出脑袋,正好同一双小豆眼对上。
“……”
行似燕,并不大,颌下胸前点缀有金羽,身姿修长流畅,凤目狭长。
她极为不满地挥了挥手,很是生气自己此时狼狈模样被瞧见,“哪来的乌鸡,走开。”
那“乌鸡”瞪大眼,竟叫人看出些不可置信的破碎感,连连后退几步。
院中传来匆匆脚步声,圭玉怕它叫唤,连忙捞起它往一侧藏去。
她抬目看去,见着一侍女垂着头从静室中走出,对来人行礼。
“何事?”她面前那人瞧着年长许多,面容肃冷,语气极为不耐。
侍女小心开口,“娘娘想见公子,不知,不知……”
“什么公子?”那人讥笑一声,面色更沉,“便是王妃娘娘,此时也该改口称呼一声殿下了。”
“殿下怎有时间来见?”
“天色这样晚了,还是早些侍奉娘娘回去休息才是。”
说罢不再理她,转身便走。
侍女的头垂得更低,不敢再言,苦着脸走回静室。
圭玉皱起眉,刚欲跟上,却见那乌鸡在她手中,被掐得萎靡许多。
她连忙放开手,将它抛至一旁。
“圭,圭玉姑娘……”
乌鸡忽而变成泊禹,他一身夜行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着开口。
“……”圭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的在这?”
“往日见泊禹仙君出入王府那般自由,原是变作了一只乌鸡。”
泊禹的眼尾抽了抽,十分严肃开口纠正她,“是玄鸟……并非乌鸡。”
“还请圭玉姑娘忘了方才的事……”
圭玉轻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也好声好气地说道,“那也请你忘了方才的事。”
若将她钻狗洞一事传出,她还有何颜面可言?
泊禹木着脸,连忙道,“自然,我不曾看到过圭玉姑娘钻狗洞。”
圭玉的脸色一僵,阴冷目光落于他的脸上。
她真的想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