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狼狈地又从狗洞钻出,再抬眼时,泊禹已十分识趣,先一步飞远了。
她十分不满地扯了扯嘴角,往回走去。
心下思忖起来,先前听泊禹说谢瑜撞柱自绝后,尸身送回王府内。
照理来说王爷名头还在,明面上的体面还是要保着些的。
该如何处置,是安葬还是其他,却无半分消息传出。
那怨鬼如此恨谢瑜和李婵衣,前者死得轻易,她可会也如此放过后者?
圭玉并不信。
但……若是她当真出手,定会惊动地府中的鬼差,就她那被弱水灼成的模样,抵抗不了多久,许是最后也只能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她可当真会因为一个凡人如此做……
圭玉边走边出神,眉间越皱越深,不知何时又下了雪,有一些飘忽着落于她的颈口,她抖了抖,步伐又快了许多。
方才靠近院落,却见一个身披青衣兜帽的身影快步跑来,险些撞着她。
那人身形娇弱纤细,袖口空荡荡的随风而起,匆匆抬头瞥了她一眼,未言半句,又迅速跑远了去。
圭玉觉得有些奇怪,但今日力气也耗费大半,实是无力气去追。
只是回头看着她的背影,良久过后,直至瞧不见人。
她却越发觉得奇怪,那人身形实在有些熟悉。
她晃了晃脑袋,再往前走,便有侍女迎上前来。
她开口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侍女恭敬低下头,递上暖炉,“她于院前候了许久,本以为是在等姑娘回来,但不知为何……待见着姑娘回来又急着要走。”
圭玉疑惑抬目,见着一旁石桌上留有东西,许是放了一段时间,上头落了一层薄雪。
她走上前,拂去落雪,倏而睁大了眼。
是先前装有蓝雾解药的锦盒,其中并无解药。
难怪她方才见那人有些眼熟,竟是虞听晚。
南浔说太子病逝那日,虞姑娘似是突然从东宫中消失了。
皇上震怒,上京如今出入森严,她不可能逃得出去。
已过了这些时日,迟迟未找到其人,没想到竟是藏在这里……
她不动声色地将锦盒收好,寒风呛过轻咳一声,皱起眉往屋内走去。
屋内未点灯,她平日不喜在此,院落内便也未有几个人,一路走来十分冷清。
她方才推开门,抬眼却见着青铜烛台飘起绰绰烛影。
缓缓烧起,火光于寒气中微微颤动,似是有了重量,沉沉坠下,盈满一室。
谢廊无站在光晕边缘的暗影里,见着她回来,眉目间疏冷散了些,等着她过去。
圭玉神色微动,不太情愿地走至他的面前。
“去了哪里?回来的这样晚。”他盯着她靠近,沉静目光落于她的眼中,许久未移开。
圭玉不欲应他这些无甚意义的话,将袖中锦盒放至桌上,问他,“虞听晚在哪里?”
“她今日来可是寻你?”
谢廊无神色未变,并未看那只锦盒,只又走近些,手指攀附上她的腕间,逐渐收紧。
圭玉扯了扯,未挣脱开,不满地看着他。
僵持片刻,她别开视线,苦着脸应道,“去了宗祠看望李婵衣。”
“近些日子未听到她的嚎叫声,实是好奇,便去瞧瞧她在做什么。”
“看到人了?”
“嗯。”圭玉点头,随口道,“见她念着经书不知道说些什么,未过多久又发起疯来,许是打击太大神志不清了。”
谢廊无默了默,缓缓松开手,目光落于桌上的锦盒上,语气平淡,“有何想问?”
西窗支起一隙,并未合上,清幽冷光于其中探出些,倾洒于他的身上,莫名添上几分温容玉色。
圭玉盯着他看,不知盈满室的是天上明月还是窗外雪景。
“虞听晚怎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病逝,她欲逃离上京,却实是无路可去。
司渡知晓她定会背弃太子,早便留人将她从东宫带出。”
见她眼中神色忽沉,谢廊无放缓语气,继续道,“却也不肯她如此轻易就离开上京。”
“你可有见到她?”
圭玉蹙眉,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她们确实撞见,她却不似当真要见她。
这算不算见到了她?
谢廊无看出她的迟疑,温声道,“她不敢来见我,故特意在此等你回来。”
圭玉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闷着声音说道,“她寻我做什么,太子一事我轻信了她,她还想如何?”
谢廊无未应声。
她却越想越气,“你可是料到会如此,才故意将解药交予我的手中。”
谢廊无的神色沉了许多,冷淡道,“我说过,师父易上当。”
“你轻信旁人,却不肯多信我半分。”
圭玉冷眼看他,轻讽道,“阿容说话深意太多,我猜不透,也不敢信。”
谢廊无垂眸看她,良久后实是受不了,将她抱入怀中,安抚道,“你惯会说些伤人的话。”
圭玉并未挣扎,实是这些天来已习惯许多,知晓挣扎也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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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总抱得太紧,气息一拥而来容不得她片刻反应。
谢廊无的手拂过她的发尾,落于那颗挂着的银铃上,许久才移开,见她不说话,轻吻上她的眉梢,温声道,“司渡不会无缘由救她,虞听晚自是知道,便将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圭玉躲了躲,满目怨气地说道,“太子一事她骗了我,竟还敢来寻我。”
“师父可要她去死?”他轻笑一声,却无甚温度。
圭玉愣了愣,又皱起眉,并未应话。
“还是说……圭玉怜她处境,并不觉得她如此做当真有错?”
被人直白戳穿心中所想,圭玉扭过头,不肯看他。
她确实觉得,虞听晚虽欺骗在前,但……命数把握在她手中,她只是做了于她自己而言“正确”的行为而已。
她救了太子,命数便饶过太子。
宋鹤顷那种人,真心难辨,或许活着过不了几年,又会有新的太子妃。
皇权之下的真心,最不值钱。
她救了她自己,命数便真真切切饶过了她。
并无什么可指摘的。
圭玉气的,是虞听晚的欺瞒行为,可若是不这样做,她可当真会将解药交与她?
不,她不会。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子倒台,看着谢朝辞无翻身之日。
见她鼓着脸神色复杂,谢廊无贴于她的眼侧的手又收紧了些,逼她回神。
圭玉显然惊着,快速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他却已低下头,呼吸落于她的唇侧。
如玉面容倏而贴近些,她慌忙挣扎起来,侧过头,灼热气息便落于颈侧。
她的身体不自觉颤了颤,竟觉得更加受不了。
她垂下眼睫,按捺下心中不悦,状若无意开口问他,“过几日便是世子册封礼,王府倾颓至此,李婵衣半疯,阿容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廊无未动,轻咬在她的颈侧,唇齿摩挲间生出惊人热意。
圭玉气得憋红了脸,实是忍不下去,用力推他。
他松开手,看向她颈间痕迹,未再强求。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师父便是其一。”
圭玉冷笑一声,幽怨地盯着他,生怕他又上前。
她思忖片刻,又开口问道,“那些往日恨意可有放下?”
谢廊无勾了勾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圭玉的目光于他脸上游离许久,忽而放软声音,说道,“阿容可听说过,恨欲易滋生怨鬼,只是人魂脆弱易散,死了走不出多久远,也存留不了多少时日。”
“可若是将心剖出,以生魂饲养,可遮掩鬼气,助其游走于世上。”
圭玉的语气骤冷,见他神色平静,未有反应。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厉声道,“谢廊无,你确实疯了,你早就疯了。”
“你可知这是何下场!”
“若此事被阴间发现,你们生无活路,死无去路,再无转世可能!”
谢廊无静静听着,并不辩驳。
圭玉走至他身前,手贴上他的眉心,仔细检查一番,却未察出什么异常。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谢廊无将她的手抓于掌心,感觉她身体僵直片刻,又无奈放开。
圭玉咬了咬牙,拉扯住他的袖口,怒视着他,“在药人谷时,若我不曾救你,你可有把握保证自己活下去?”
“还是说……若更改不了命数,便要甘心死在那里?”
圭玉松开他,退后一步,他许是本就算好了自己要和谢朝辞一同死在药人谷中。
恨意怨念滋养厉鬼,他却心如无物。
便从谢朝辞动手,一步步让整个谢王府滋养云娘这一个厉鬼。
只是其中出了些差错,他和谢朝辞皆活着。
圭玉错念了他,以为他在意生死,心中有怨有恨,行事有时过激了些,却也能理解。
却未曾想过,他将自己的命看得那样轻。
“圭玉。”他微启唇,唤她名字,将其轻抱入怀中,温柔安抚着。
他既活着,便也生出许多欲念,想要得到更多,且越来越多,愈发控制不住。
他低头亲了亲她,分明是提及自己的命数,语气却轻慢嘲弄。
“师父不是常说……”
“命数如此,从来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