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中。
圭玉和泊禹一路谨慎走过,烛光忽闪,周边石壁上裹着终年不散的粘稠的潮意。
霉烂与血气扑面而来,叫圭玉蹙紧了眉,实是想不出谢朝辞那样骄傲的人,如何能在这种地方待上这么久。
泊禹倒是神色未变,疾步向前,未停留片刻。
给他们引路的卒吏见他们模样,笑嘻嘻地说道,“好歹迎世子爷回去,怎能才来两个人?”
说罢,又故作惊讶地挑眉,“哦,我倒是忘了,那位已不是世子爷了,瞧我这张嘴,该打!”
他的目光于圭玉身上停留许久,触及她阴冷的视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待反应过来时,又恼羞成怒地唾了口唾沫,明明是引路,却故意走得极慢。
圭玉沉下神色,一脚将他踢倒,手指勾走他挂于腰间的钥匙。
他涨红了脸便要喊,泊禹动手更快,将其打晕,扔至一旁。
圭玉将钥匙抛给他,听到他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嘲讽。
“大言不惭,竟敢妄议殿下。”
圭玉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说道,“现下王府如此光景,你又为何还要守着朝辞?”
“你若要逃,也该尽快。”
泊禹的脚步顿了顿,“圭玉姑娘说错了,我不在意王府如何,只在乎殿下安危。”
圭玉眯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愈发怀疑他的身份。
走过冗长甬道,终是于死狱中见着了谢朝辞。
狱室不大,连烛灯都未点,黑沉沉的一片。
他躺于角落,四肢皆挂镣铐,铁链深陷进皮肉中,拉扯间涌来浓烈的铁锈味的腥气。
周身污水浸湿,瞧不见往日华服模样,混于一处更分不清是水渍还是血迹。
圭玉心惊,一时未敢上前。
他们不仅用刑,下手还如此重。
泊禹抿了抿唇,不敢多看,上前开门。
圭玉皱紧眉,走至他面前,暗自观察着他。
他瞧着消瘦太多,苍白面容,唇色青紫,紧闭着眼,瞧不出半点往日的骄傲世子神色。
似是察觉有人靠近,谢朝辞倏而睁眼,直朝她这边抬眼看来。
圭玉未动,等着他开口。
却听见他冷声开口,声音极沙哑发涩,“是谁?”
圭玉瞠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的双眼。
猩红血泪蜿蜒攀下,搅混了眸光,视线飘忽竟许久未能落于她的身上。
“殿下?”泊禹似也察觉,解开束缚铁链,又半跪下去检查他的双目。
难怪谢瑜身死,他们肯将谢朝辞放回去。
不仅将他折磨至此,还要毁去他的双眼,如此一来,同废人有何区别?
对谢朝辞这样的人而言,如此活着,倒不如死了。
“泊禹?”谢朝辞一字一顿开口,感受到面前有人,身体僵了片刻,垂目遮住眼,语气更缓,“圭玉?”
圭玉默了默,应声道,“嗯,是我。”
“不过几日未见,君翊怎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谢朝辞的眼睫颤了颤,从前少见他生出颓色,而今却只剩颓色。
圭玉要上前扶他,他却用力将其推开,动作重些便有渗出极重腥色,他喘息几声,眉目间竟叫人瞧出了死气。
“你来做什么?”他嘲讽地勾了勾唇,“便是顾及往日情分,也不必如此。”
“我已不是世子,偿还不了你的恩情。”
“……”圭玉静静听着他说完,叹了口气,说道,“泊禹,你可听见了,你家殿下不需要我。”
“他如此冷情,要同我划分得清清楚楚,全然不顾师徒情分了。”
泊禹扯了扯嘴角,软声安抚道,“圭玉姑娘莫气,我们先将殿下带回去再说。”
不顾他的抗拒,圭玉伸手抚上他的额前,皱着眉细细检查了一番。
刚收回手,却忽而睁大眼,将人往一侧拉去。
一柄寒刃破空而来,扎进石壁一指深。
若非她反应快,谢朝辞此时已然丧命!
她的动作极快,他本就脆弱无力,吐了口血,支撑不住地往旁边倒下。
泊禹眼疾手快去扶住他,察觉异样,急忙出声唤道,“圭玉!”
圭玉不耐地点头,示意他将人先带出去,她转而应对来人。
来人全身裹于黑袍之中,见谢朝辞被带走,便想去追。
圭玉拦住他,皱紧眉伸手抓向他的肩,却被他侧身躲过。
他手中匕首轻转,目光阴冷落于她的身上,却迟迟未动手。
圭玉看着他,愈发觉得熟悉。
僵持片刻,泊禹带着人已走出一段路,他追赶不能,便又转身想逃。
他的动作极锋利迅速,却只守不攻,未有对她动手的意思。
圭玉挑眉,忽而开口唤他,“泱泱?”
那黑袍人身形一顿,侧目抬头,烛光悠悠照在他的脸上,不过一瞬,他迅速低下头,消失于阴影中。
圭玉抓不着他,心中生出几许烦躁。
自回来后未再见着他,不知他究竟去了何处,缘何现下突然对朝辞动手?
来不及细想,她快步往外去,追赶上泊禹他们的身影。
方才拉扯动作太大,谢朝辞又吐了几口血,现下已动不了,呼吸急促痛苦。
泊禹将其靠墙放下,见着圭玉,焦急开口道,“现在怎么办?”
圭玉又检查了他的身体,他未再抗拒,许是连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身体本就将死枯木,他却连一点求生的信念都无了。
圭玉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脸,逼他睁眼,冷声道,“谢君翊,清醒些。”
他愣怔片刻,无焦距的目光落于她的脸上,眼角滴落滚烫的泪滴,语气茫然,“……师父?”
圭玉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些,指尖沾上湿润,看他如此,实在不忍,软声哄着他道,“可还能坚持?师父会救你出去。”
谢朝辞无力地合上眼,未应她的话,眉眼间的死气更重。
圭玉咬了咬牙,拔出泊禹腰间短剑,扎透手腕,鲜血顿时涌出,她的脸色白了许多,手再抬起贴上他的脸侧。
半晌后,他已晕死过去,神色平稳许多。
圭玉试图起身,险些无力摔倒,泊禹见状想来扶她,却又不能不顾一旁的谢朝辞。
他面露担忧,说道,“圭玉……此种行为有逆天道,你……”
圭玉抬眼看他,唇上失尽了血色,她将谢朝辞的业数转移至自己身上,所受痛苦较之他,是加剧的痛。
她稍动了动,手上伤口便如万针扎透般的痛,她咬了咬牙,凝神站起,开口问他,“你如何知道?”
泊禹却未回答,只是问她,“可还能走?”
圭玉的目光于谢朝辞的身上滑落,忍耐着开口,“无事,先将他带回去。”
她走得极其艰难缓慢,一步一顿跟在他们身后。
从地牢出去,夜深未见天光,眼前却被飘着的大雪全然覆住。
圭玉愣在原地,雪花落于她的长睫,许是她身体忍痛极冷,许久也未能化成水。
便这样呆呆地待着,似是瞧准了她也无力拂去。
竟又落了这样大的雪。
她抿了抿唇,摸了摸脸,冰冷一片,竟比落于掌心的雪还要冷些。
她这具身体往日感知冷热并不强烈,现下情况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好冷。
凡世间的冬雪,确是比她想的要冷太多。
宋元宁一身素衣立于殿前,听着丧钟长鸣,面前飘忽大雪挡住她的视线。
而她身侧之人,一身白衣几乎要同那雪融于一处,风雪拂动他的墨发,他许久未言,神色似比这满庭雪更冷许多。
宫中护卫跪于不远前,将谢朝辞已被接走一事说了清楚。
宋元宁轻启唇,眼中满是怅然,朝身侧人说道,“他们皆在议论我有异心,却不知我这两日也很难过。”
“毕竟……死去的那人,不仅是东宫太子,也是我的亲兄长。”
无人应她的话,她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了许久,寒气呛入体,她猛烈咳嗽几声。
再抬眼,谢廊无已持伞准备离开。
她上前几步,唤住他,“阿芜,你要回去了?”
谢廊无未应话,看她的神色极冷淡。
宋元宁的脸上又挂上惯常的笑,说道,“那司徒信死前要我给你带话。”
“他说,日后再无机会见到公子,不知公子此时心愿可皆了了?可有得偿所愿?”
谢廊无看着眼前落雪,颈上未愈伤口隐有痛感传来,他默然许久,才平静开口道,“总会得偿所愿的。”
听他如此说,宋元宁朝他弯眼笑笑,心情十分好。
耳边丧钟又敲响,她的脸上已不见半分失落。
她看了他许久,又问道,“为何要特意放过林锦书?”
谢廊无的神色稍霁,冷淡应话,“我曾说过,不管她如何选,我总要给她留些后路的。”
说罢,持伞走远,未再停留。
宋元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晓他话中意思。
他口中的她,从始至终便只是圭玉一人。
她刚欲往殿内去,有人来传唤,说皇后娘娘和镇国公已等她许久。
她敛起神色,点了点头。
得偿所愿?她要得到多少才能得偿所愿?
宋元宁勾起唇,眼中神色暗涌,什么公主身份,再多的宠爱又有何用。
她要的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