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回至王府内,方才将谢朝辞于榻上放好,宫中后脚就有人前来。
态度傲气轻慢,见他竟还活着,面上是未作掩饰的诧异与惊疑。
但瞧他现下模样,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又满口皇上如何仁善,让他有回来的机会,已是仁至义尽。
泊禹垂目听着,听出他话中隐喻。
送谢朝辞回来哪里是网开一面,分明是见他未死,又寻个好听的由头监禁起来。
过后如何处置,不肯详细说明白。
若是常人,本就奄奄一息,双目且又失明,一直苦等下去,比直接死了还要更难受些。
泊禹垂目,待他走远,才推门进去。
圭玉静坐于床侧,闭着眼检查着床上人的状况,见他回来了,刚收回手,于眼角蜿蜒淌下一滴血泪。
刺目的红抹于她本就无甚生气的脸侧,更觉双目雾沉,鬼气森然。
泊禹皱眉,快步上前递上帕子,欲言又止,“圭玉……”
圭玉接过,身形晃了晃,几欲要坐不住,她咬了咬牙,强撑着说道,“现下王府中已无人可用,阿锦可回去了?”
“已经回林府别院了。”
“你且去一趟,找些医师暗中带进来,他身上的伤需得处理。”
泊禹点头,“那你怎么办?医师对你可也有用?”
圭玉敛眉,摇了摇头,“我现如今模样,外边的事皆需你去处理,莫要担心,我会在这里守着他。”
听她如此说,泊禹的目光又停于谢朝辞身上,叹气道,“我忧心殿下有求死之意,若圭玉姑娘在……想来会好上许多。”
圭玉扯了扯嘴角,竟还能对他笑笑,语气又轻又缓,“你倒是信得过我。”
泊禹未言,只恭敬朝她拜了个礼。
圭玉盯着他,嘴唇微动,问道,“你从何处来的?”
泊禹的身影僵了片刻,未抬头,语气无奈,“九重天。”
“我来此只为暗中助殿下历劫,月阴君和圭玉姑娘之事,我早已知晓。”
圭玉别开视线,轻哼一声,慢悠悠说道,“怎么?月轮回不信我,便唤了个真‘仙君’来?”
“……”泊禹苦笑一声,软声道,“圭玉姑娘莫气……月阴君并不知我来,我无力干涉命数,现下也做不了更多的事。”
圭玉站起身,身上剧痛碾过,她皱紧眉,故意急促许多,她扯动唇角,揶揄道,“好金贵的殿下,一个个的要看得这么紧。”
“……”泊禹未应话。
她扶着墙,默了默,又问他,“九重天上……差事可好做?”
泊禹不知她的意思,踌躇着开口,“圭玉姑娘是指什么?”
圭玉却垂落眼睫,未再问什么。
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只是仙人那么多,公子也不过其中之一。
她便是特意问,许也是问不到什么的。
谢朝辞昏睡了一日一夜,其间李婵衣来过几次,疯疯癫癫的,哪有既往高高在上的王妃模样。
见到他现下情形,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他许久,唤他“君翊”,也未得回应。
疯症似更重许多,不肯承认面前人便是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谢世子。
也不肯再来。
圭玉看了,只觉得唏嘘可笑。
宫中对王府的监禁虽撤去不少,但想从外寻医师,是如何也进不来的。
泊禹正苦恼此事,却见着一侍女带着医师主动前来。
他面露警惕拦于他们身前,开口问道,“何人允你们来的?”
那侍女面不改色,“若有疑虑,可去寻公子。”
泊禹愣怔片刻,“公子回来了?”
那侍女却未应,带着医师径直绕过他,直朝床榻走去。
看诊施针过后,那医师面露惊奇,忍不住开口道,“这,这真是奇了,恕在下直言,此种情况还能救回,实是不可思议。”
泊禹站在一旁,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当真是来替谢朝辞瞧病的,默默松了口气。
心中又生出些疑虑,公子此举又是意欲何为?
过后几日,医师照常来,虽闻及公子早已回王府,却未见过其人。
偌大府邸,他若不想见、不肯见,便也真见不着。
为守着谢朝辞,圭玉已于王府住下,并未回林府别院。
他将此事告知圭玉,可她身体状况并不比谢朝辞好,只神色微动,未说什么。
谢朝辞大多数时间依旧昏睡着,脸色已好了许多,偶尔清醒,惶惶盲目,开口唤的皆是圭玉。
圭玉本没力气管他,但稍未看着,他又寻起死来,如何说也听不进去。
她实在没办法,身体才不过能动一些,便每日过来,满心怨念地呆坐在一旁,当真在“守着”他。
如此守了几日,谢朝辞的情况才渐渐稳定下来。
他少有开口,确认她在后,情绪就安稳许多,睁着无焦距的双目,直直“看着”她。
他眉目浓昳,往日瞧着,只觉得张扬鲜活,而今却覆上一层抹不去的病气。
病久生怨,乌沉沉地牵拉着他,将他遏制得时常喘不过气来。
圭玉皆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劝他。
只好温声同他说了些干巴巴的哄人的话。
叫他莫要想太多,左右还有师父在。
就算最后没有回头路,大不了她想办法将他带走,总归不会抛下他一人的。
谢朝辞听了,愣了许久才茫然开口道,“师父当真如此想?哪怕我现下废人模样?”
“自然。”圭玉极快应声。
他勾了勾唇,语气轻讽,话中隐约藏不住的恨意,“这样啊……原来师父看我比看兄长要重许多。”
“……”圭玉未应他的话,只觉得身上又痛起来,她时而出神,浑身被散不尽的倦意缠上。
室内寂静,窗外却传来极重的声响,下人匆匆而过,王府中不知从何时又热闹起来,
圭玉的视线游离飘忽,发了好一会儿呆,直至感觉本该坐在床上之人,摸索着走至她身边。
她疑惑看他,问道,“可有不适?”
谢朝辞摇头,又朝她走近着,神色全然依赖,“我瞧不见,有些害怕,想同师父说说话。”
圭玉无奈叹气,拉着他坐下。
她的气息很轻,面色也苍白脆弱,他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出一些。
“我还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师父来救不过是死前幻梦。”
“师父是如何救得我?”他摸索着想去贴她的手,指腹方才触及却感冰冷一片,实在不寻常,还未反应她就迅速缩了回去。
怕他感觉出异样,圭玉起身,往后退了退。
他却误以为她不喜他眼盲靠近,垂眸失落地坐在一旁一动未动。
圭玉蹙眉,刚要开口哄哄这死孩子,却见泊禹推门而入。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泊禹虽也木头模样,但说话总比她说要好听些。
“可是又有什么消息了?”她随口问道。
泊禹的眸光闪烁,同她对上视线,说道,“太子病逝,国公府及皇后一党便只能死保公主。”
“皇上因太子之事重病未愈,对公主态度却极……奇怪,重压下也不似愿意将储君之位交与她。”
“可有魏国公及将军坐镇,旁的皇子实无抵抗手段,如此一来,公主意图已抛至了明面上。”
圭玉思忖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又缓声问道,“今日王府这么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
“为应付公主之事,皇帝欲寻人尚公主以压压她的气焰。”
“两重旨意落下……”
他皱了皱眉,踌躇着说道,“如今名义上要尚公主的,乃是现下谢府世子。”
他未明说,屋内之人却皆已听懂。
谢府世子名头落于谢廊无头上,而命数中的尚公主一事,也一并落了。
难道命数当真在暗中修正么……
公主嫁给世子一事如何都变动不了?
圭玉愕然出神,许久未言。
谢朝辞却轻笑出声,心情似好许多,连着脸上病气都散去不少,“师父,这样也好。”
圭玉垂眸,有些疲累,心想,她总是要走的,谢廊无如何实是同她不相干了。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