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慕容奚一起返程时,圭玉问她,“不是说要帮殷娘送货么?”
慕容奚的目光瞥过一旁空着的木箱,轻笑道,“送货而已,胡商再难缠,多派些人手去便行了。”
“殷娘是缺人手,见着圭玉可爱便要逗一逗,并不是非要我们亲自送去。”
“好歹我还担着商主之名,合作之余,怎可这点小事上便听她随意使唤?”
圭玉听着便又气得咬了咬牙,原是两人合计好了的,她们的嘴皮子都那样能说,将她逗得团团转。
慕容奚瞧出她神色变化,一路又说了许多好话,才将她哄好。
到地方后,圭玉先一步下了马车。
却未见她跟上,便疑惑开口,“既已来了,不随我一块进去?”
慕容奚摇头,语气稍顿,无奈说道,“我现在狼狈模样,不想让他瞧见。”
圭玉沉默着打量她,毕竟受了伤,神色模样确是较往常要虚弱许多。
狼狈二字却说不上。
她不肯回,她也没什么好劝的,目送马车驰远后,才往院中走去。
未走多远,便瞧见有人于院中围炉煮茶,管事于一旁候着,隐隐有话传来。
“哎哟公子小心些,先前烫着几次了,可莫要再烫着了。”
“这还需得煮多久?”
“茶饼!茶饼沸出来了,你多盯着些……”
“他还未回来?派出去的人寻到了吗?”
“算了算了,不必寻了,那么大的人还能走丢不成?等人回来再说。”
“……”
圭玉停住脚步,往他那边走去,正好见着他指尖被灼红一片,迅速缩回手,皱着脸神色极其不满。
叶银束看见她,连忙站起身,往她身后瞧去,却未看到那个身影。
他撇了撇嘴,又重新坐下,摆弄起那些茶具来。
青瓷茶盏置于紫檀木案上,他手执茶刀,小心斫下些许茶饼,放于乌银碾中。
他的动作缓慢迟钝,每行一步便要思索一下,显然并不熟练。
圭玉的目光停留一会儿,还计较着他于点心中给她下药一事,不欲理他。
叶银束扔下手中东西,彻底失了耐心,让管事接手。
他皱着眉开口唤她,“圭玉姑娘这身装束,可是同慕容大人出去了。”
说罢还要小声嘟囔一句,“怎的穿的同那些熵留养蛊人一样,拉着她做什么亏心事去了……”
圭玉走至他面前,腰上挂着的银铃清脆作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方才就在外边。”
叶银束的手指明显僵了僵,并未抬头,接话道,“那为何不进来——”
话还未说完,便闻见一股血腥气,他皱起眉,打量起面前人,“有人受伤了?”
圭玉应声,于他面前坐下,接过管事递过来的茶盏,茶汤热气扑面而来。
她随口道,“她确是受了点伤。”
随后,她思忖片刻,省略许多,只挑了些有关慕容远的事同他说。
叶银束安静听着,直至她说完,也未曾开口说什么。
圭玉疑惑皱眉,问他,“为何不说话?”
叶银束面色平静,擦干方才被茶水浸湿的手,“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个男宠,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事?”
圭玉瞧不懂他的神情,便也不准备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准备去寻阿容,还未动身,却听到他开口。
“你找容公子?他出去了,并不在这里。”
“容公子……?”圭玉重复着这个称呼,疑惑看他。
叶银束却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又得意地笑起来,好似方才未同她聊起过慕容奚的事一般。
“我今日本在琢磨上次慕容大人送来的棋谱残卷,听说是她花了好大的价钱才弄来的,我对这些风雅玩意儿并不感兴趣,也知道她是为了捉弄我,才要我解开。”
“说……若我解开了,便许诺我一件事。”
叶银束耸了耸肩,虽尽力缓和语气,但话中提及慕容奚相关的事时,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神色无奈许多。
“正好见着容公子出来,我便随口问了他,本只是为了……咳,故意……谁知他竟真的替我解开了。”
圭玉挑眉,十分不信,“他竟会理你?”
叶银束气得咬了咬牙,瞪了她一眼,冷笑道,“圭玉姑娘应当多同他学学言辞,怎能说一句话便气人多一分。”
听了他的话,圭玉当真认真考虑了会儿,却实是想不通。
她明明比阿容要好说话许多。
叶银束又摆弄起面前的茶具,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继续说道,“听说再往北些已下了雪,我便照着书上写的,唤人去买了些新雪回来煎茶用,圭玉姑娘觉得如何?”
圭玉实则并未品出有什么不同,只觉得他如此行为实是多此一举。
却又听到他慢悠悠开口,“圭玉姑娘和容公子可是从北边来?这煮茶样式便是看他做过一遍,慢慢学着的,虽说不过学了个皮毛……”
圭玉蹙眉,既是阿容教的……细细想来,好像确实要特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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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银束又感慨一句,“熵留并不常落雪,阿银……慕容大人却很喜欢,也不知日后有没有机会同她一块去看看。”
圭玉看出他神色的落寞,刚欲离开,却又停住脚步,随口道,“为何不主动开口?”
“她分明将阿银留给你了。”
“……”叶银束发怔,良久无言。
圭玉未再看他,向管事询问谢廊无出去的方向,起身离开。
圭玉急着寻人,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夜色渐冷,寒风吹过,竟也觉得有些冷。
偏院附近邻水,此等时节,水面上结了层薄冰,有人拿着短棍于边缘小心敲着,浮冰瞬间便碎开许多。
小童们满心欢欣,将花灯小心置于水面上,不一会儿便挤成一团,四下打闹一番后,又笑着跑开。
圭玉朝周边看了看,并未瞧见谢廊无的身影。
眼中却被不远处的花灯灼起一道暖色,她看了许久,才别开视线。
许是这番装束缘由,过往行人皆不敢靠近,倒是有一些胆大的商贩犹豫着上前,朝她介绍着摊上的银饰。
这熵留的养蛊人最喜欢这些玩意儿,平日里用作装饰,亦或是用来装蛊虫,皆很好使呢。
圭玉浅浅扫过一眼,目光落于一只蝴蝶钗上,模样做工并算不得多精巧,只是……
她面不改色地付了钱,将其握于手中。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于钗中飞出一道绿色萤火,绕着她的指尖讨好地蹭了蹭。
圭玉小声开口问道,“可有见着阿容?”
那小荧努力飞至她的眼前,想蹭她的脸,还未碰着,瞧见她的眼神,又往后缩了缩。
见它没反应,圭玉思索片刻,这精怪如此笨,修行显然并不长久,难不成是未听懂她的话?
她想了想,又耐心说道,“长得好看,大概……这么长一条。”
小荧于原地转了转,似是听懂了,而后往一处方向飞去。
圭玉跟了上去,未行多久,果真见到了他。
今夜月华并不盛,他一身素绫长衫,气质温润疏冷,十分显眼。
总算找到了,圭玉松了口气,刚欲上前,便见一小童走至他跟前,将手中提着的一盏六角绢纱灯递与他,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垂眸听了会儿,含着笑从他手中接过。
圭玉见了不禁皱起眉。
谢廊无虽于她面前还算乖顺,她却不得不承认,他并不算是个温和的人,闹起性子来实是难哄。
于旁人面前,便更甚,是极难亲近的人。
先前听叶银束提起他,她便觉得奇怪,而现如今见了他,这种古怪感却更重,难以散去。
她踌躇片刻,未上前,偷偷跟在他的身后。
许是他模样好看,人见了便想亲近。
一路上前来搭话的人许多,一口一个公子唤得好听,可比方才问她买不买时要热情得多。
圭玉不满地鼓了鼓脸,一时未察,腰上缠着的红线断去,本应牵着的银铃便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她皱着眉看向四周,未曾找到。
再往前,人便愈发得多了起来,她隐约听见些银铃响声,却似是从她的发尾而来。
她摸了摸,未曾摸到,蹙眉更深。
片刻后,她抬眼看去,急着往前去寻已找不见的谢廊无,已没心思去寻那些掉了的东西。
“师父在找什么?”
熟悉的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顿了顿,回过头。
她要寻的人提着灯,皙白修长指尖似拈着那只银铃,烛灯暖色在其表面抹上一层蜜色的金。
圭玉愣了愣,伸手便要从他手中拿回。
却见他走近,手指轻起她的发尾,替她挂好。
靠近些,她抬眼看他,不知是不是烛灯染就散去不少他眉眼疏冷,她竟莫名觉得他今日格外……温和好亲近。
她的眼睫颤了颤,纵有疑惑,却终是未说什么。
闻及她身上隐约的气味,他稍蹙眉,又贴近了些,“受伤了?”
圭玉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将今日所为与他说了个大概。
他安静听着,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被盯得久了,圭玉有些不适,接过他手中的灯,随他继续往前走着。
她说,他便听着,极少开口。
如此许久,圭玉终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口问道,“你今日还好?可有再毒发?”
“一切都好,师父不必忧心。”
圭玉松了口气,又道,“解药明日便会送来。”
她停住脚步,示意他伸手。
他乖顺地照做,任由她检查着。
未查出有何异常,他神色也如寻常,未见过往病气,圭玉思索片刻后刚欲收回手,却见他屈指握紧。
并不肯放开。
耳侧传来铜钱晃动声,圭玉牵着他回头。
一个穿着古怪道袍的人笑眯眯地盯着他们,手中握有一只暗绿龟甲,说道,“既已来了,二位可是想算卦?”
原是个骗人的术士。
圭玉刚要拒绝,却听得身侧人温声开口,“可算什么?”
那老道的目光于他们牵着的手上打转,神色戏谑谄媚,“自是姻缘。”
圭玉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捏了捏,只好无奈随他上前。
一个骗子而已,能算得出什么?
也不知道阿容今日是怎么了,竟有这种兴致,往日实在少见他如此。
老道递笔来,说道,“烦请二人将名讳写于纸上。”
他装模作样地又摇了摇龟甲。
圭玉未动,低头看去,身旁人已于纸上将她的名字写好。
阿容的字好看,好似也显得她的名字好听许多。
她勾了勾唇,再见他落笔,却并非是谢廊无,而是[容遇]二字。
“……”她抿了抿唇,疑惑地看向他。
老道已将纸笔收回,默念他们的名字,闭着眼作起法来。
不多时,于龟甲中飞出一枚铜钱,刚落于桌上,便从中裂出一道缝隙。
这显然并非吉兆。
那老道见状,额前滴下冷汗,极快地将铜钱收回,目光飘忽,支支吾吾起来。
“师父,不必看了,我们走吧。”容遇无奈开口说道。
那老道听了,松了口气,迅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
圭玉不悦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许久,直至冰冷的指尖都蹭出潮热,圭玉实在闷不住,开口问他,“阿容,你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秋枢内诸事繁杂,重阳不在,长生子暗自要他们唤我师叔,其目的便在于……央我着手处理。”
容遇无奈开口,目光落于她稍愣怔的脸上,语气极轻极淡,“有一日,樊生同我说,山下来了个假道士,四处招摇,十分古怪,不为银钱,只是在……骗人。”
他垂眸遮住眼中神色,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以为是师父回来了,故意要逗弄我,便同他一块去了,那时已过两载。”
他轻笑了笑,语气更缓,“过后才知,道士确有,也的确骗人,却并不是师父回来了。”
“樊生他们如此说,只不过因为见我许久不愿下山,寻个由头唤我出去走走,心情好些的话……也不至于念着人便日夜难眠,终成形销骨立的难看模样。”
圭玉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
她知晓阿容等她许久,幻境于她眼前许是一刹,于他而言却是真切好几载。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如今听来……便又觉得,自己将其还是想的太轻了些。
她的眼睫轻颤,囹圄毒发,带回来的幻象……竟是往日的容遇么……
见她不语,容遇轻叹气,牵紧她的手,温声道,“回去后,我不过待了两日,便又下了山。”
“浑噩之间,我瞧见自己消减模样,知晓若你当真回来,看我如此,定不喜我,许是连弟子都不肯我做了。”
他的神色冷了许多,语气也无声生怨,“又或者本就是骗我……才要将我抛下,不曾再回头寻过。”
圭玉的手僵了僵,皱起眉,“阿容……”
下一瞬便被他抱入怀中,气息交织而来,她却实是无心推开。
他低下头,唇停于她的眼侧,半晌未动,眼中情绪暗涌,皆藏于垂落的眼睫下。
他的声音更轻更添温色,好似同她亲昵呢喃,继续道,“我实是不知道师父弟子有什么好的……便去也做了个教书夫子,却久久未见过同师父……同我一样的人。”
“师父可知为何?”
他又贴近些,蹭过她的唇角,温热的指尖停于她的腰侧,一点点收紧。
如此亲密动作本应叫她不适,可偏偏圭玉被他的话惊怔到,许久未曾动作。
圭玉并未回答,过了许久,似乎才恍恍回神,开口问他。
“你那时……可曾怨过我?”
她已顾不上他那些僭越的动作,故意又或者是无意的亲近,她只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怨?岂止是怨。”
“师父想听多少情衷苦楚,还是摇尾乞怜?”他勾了勾唇,语气温柔却莫名带讽。
“还是说……”他的唇停于她的唇侧,呼吸交缠却未更近,冷言开口道,“圭玉又念错了人?”
圭玉掌心发冷,用力推开他,再看向他时,未见他身上任何温色。
她气得冷下脸,他竟敢拿容遇来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