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过午时,殷娘果真将解药送了来。
诸事皆了,离京许久,圭玉便想着何时同慕容奚商量回去之事。
谢廊无虽已服用解药,身体好转许多,但好歹亏损这几日,并不能立刻恢复。
圭玉对他的所为有些不满,却还是于偏院中未出,寸步不离地盯着养了两日。
只是如此毕竟不能长久,回去之事是怎样都不能再拖了。
她寻到管事让他带话给慕容奚,只说她要见她。
管事恭敬应声,于辰时便派人出去,直至午时过去却迟迟未见人回来。
也未有慕容奚的消息传来。
圭玉尚且坐得住,倒是叶银束先急红了脸,以为慕容奚此举是故意不肯见他。
大发一通脾气,便要亲自去寻她。
圭玉只在旁瞧着热闹,心想他若当真自己去,两人见面许也能少些别扭。
管事无法,只好又去准备马车,又见圭玉也要跟着前去,额上起了冷汗,好声劝道,说最迟日头落下前,他定会将慕容商主的消息带回。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就别跟着去凑热闹了。
圭玉不解,回去将此事告诉谢廊无后,见他沉默半晌后,才缓声开口。
“他们二人见面,若圭玉在,那究竟是要演作兄妹给旁人看,还是……男宠?”
圭玉气未消,皱着眉直言道,“于他们而言有何分别?”
谢廊无顿了顿,又看着她说道,“若我于人前同你亲昵,你——”
“……”
未等他说完,圭玉迅速起身,推门而出。
许久都不肯再回来同他讲话。
直至日落,圭玉已等许久,也未见着叶银束一行人回来。
院内护卫撤走大半,十分空旷宁静不寻常。
她这才发觉不对,快步回去寻谢廊无。
还未靠近,有人从身后袭来,黑影极快掠过,腰间剑刃却并未出鞘。
圭玉后退几步,再抬头,已见他挡于门前。
“公子正在和人商议要事,烦请姑娘回避。”
圭玉冷了脸,她怎不知谢廊无身边竟还有人跟着,他在这熵留又能同什么人商量什么要事。
视线落于面前人装束上,她皱了皱眉,忽而想起那日同慕容奚出去,斩落胡人放出鹰隼的黑衣人。
“那日是你跟着我?”圭玉挑了挑眉。
闻言,影卫迅速低下头,不应声。
趁其不备,圭玉快步上前,却被他抬臂挡住去路。
她冷哼一声,“还不让开,这只手不想要了?”
影卫不敢伤她,便只能如此挡着,闷着不出声。
见他并不真的出手,圭玉也懒得搭理他,绕过他,径直将门踢开。
里边人似乎听到声响,一道寒芒掠过,刀刃便抵于谢廊无的颈口。
泊禹咬了咬牙,低声说道,“公子,冒犯了。”
谢廊无神色无波澜,冰冷目光落于来人身上。
“阿容?”见谢廊无受制,圭玉的神色顿时阴冷,直至瞧见他身侧的泊禹,这才收敛神色,惊讶道,“出了何事?”
总算见着圭玉,泊禹收回匕首,上前便要将她带走,“圭玉,我们走。”
只是还未能靠近圭玉,便有七八个影卫闯入,将两人围住,挡住去路。
圭玉疑惑抬眼,“这是做什么?”
谢廊无未言,倒是泊禹急着开口,语气急促,全然不同往日木头样。
“殿下已困牢狱多日,圭玉,你需得立刻同我回去!”
闻言,圭玉蹙眉,始终盯着谢廊无,等着他亲自开口。
谢廊无走至她面前,神色平静,朝她伸出手,“师父当真要听他的?”
泊禹忧心她当真听进他的蛊惑,便又急切开口道,“皇上派人寻回的解药并无效果,太子病危,此时不过勉强吊着一条命。”
“司徒信意图谋反,往日招安的那些贼人皆成叛党,他从平川出逃,此事却也将殿下拉扯了进去。”
“他们说……殿下娶林姑娘便是借富商之底私下养着司徒信那群叛党!这如何可能?偏偏……”
泊禹的声音更沉,不敢去看谢廊无,咬牙继续说道,“偏偏当日百姓都见着了,许多人都知晓司徒信在蔺太傅寿前大闹船宴,确是请走了谢世子……且林渐行已死,林府早便乱成一团,死无对证。”
圭玉的脑中一团乱,听出他话中隐喻。
当时司徒信带走的,分明就是谢廊无。
也正是因为并非谢府世子,此事未曾传回上京,也未再特意回头追究他的责任。
如何现在这事却成了谢世子同叛党密谋?
而林锦书同他的这场婚事,原只是为了绝那尚公主之意,现下却也卷进这叛党言论。
这一桩桩,一件件……
只是巧合?
见圭玉发怔,谢廊无又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安抚地将她抱入怀中。
圭玉退后几步,避开他的手,警惕地问道,“这些事可同你有关?”
若真与他有关……是否当时在平川遇见他时,他便已在谋划?
林锦书和谢朝辞的婚事起于三年前,又或者说,他出现在药人谷时,便已是开始。
谢廊无静静看着她,未应她的话。
她抿了抿唇,又问,“此次我来熵留,可也有你的算计?”
谢廊无垂眸,默了许久,才终是应了她一句,“师父想听什么回答?”
他未否认,那这一切便皆是实情。
圭玉的掌心冰冷一片,见他如此,心也缓缓沉了下去。
她不曾怀疑过谢廊无,他于她面前是真实可触的。
她忧心他当真出事,得知他被迫前往熵留,便立即抛下上京中所有事前来寻他,是真的怕他出事。
见他死里逃生,她虽气他说起生死命数那样凉薄言轻,却还是暗自庆幸,好在自己赶上了,未叫他真的出事。
他中毒是真,脆弱痛苦也是真,以此胁迫蛊惑她留在熵留也是真。
他那些算计竟连她对他的忧心、她的在意也算在了其中吗?
他于平川再见她时,是否便已想着将她圈进这些谋划之中?
她以为师徒身份在此,他同先前的容遇并无多大差别,是需得她护着养着才能活下去的。
因而他对她的依赖有时候过重了些,也理所当然。
现下看来……却好像并非如此。
圭玉别开视线,不再看他,压抑着怒气,冷声同泊禹开口道,“我们回去。”
方才转身,影卫却已朝他们举剑,并不肯让路。
圭玉已忍无可忍,拔出泊禹腰间佩剑,直指向身后之人,冷言道,“谢廊无,你怎敢算计我!现下已如此,你还要如何!”
剑刃停留于谢廊无颈侧不过一寸,他却轻笑了笑,语气极冷,“若我不肯呢?”
他缓缓走上前,寒刃便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往下淌了淌,泅湿一片殷热的红,他的神色却始终未有变化。
圭玉瞠目,他如此非要靠近的模样,哪还有平日里的清冷端方,浓昳色彩染就下,分明像极了怨气极重的艳鬼。
她举着剑,看他如此,竟有些手酸,手腕抖了抖,将剑刃移开了些。
谢廊无已走至她面前,冰冷指尖蹭过她的指腹,逐渐收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又重复道,“若我不肯你回去呢?”
“圭玉,你又要如何?”
圭玉咬了咬牙,用力想扯开他的手,他却不肯,待再抬眼看他,却见他眼尾赤红,眼中讽意极重。
他轻启唇,语气很轻,“师父曾问我恨不恨,现下看我恨,却只是这样的反应吗?”
他并不顾及旁人在此,上前将她按入怀中,贴着她的耳侧,轻蹭了蹭,又温声道,“船宴当日,师父选了朝辞未选我,我当时想……”
“我或许也有些恨你。”
“恨你言轻,恨你看我……不如我看你半分重。”
他的笑声极轻讽,分明如此亲密贴近姿态,分明呼吸灼热,却叫人生不出半点温度。
“于药人谷时,师父分明不喜朝辞,怎的这次回来却好似……只看得见他?”
圭玉不知说什么来应他的这些话,只是忽而惊惶,他们之间竟成这般模样。
她闭了闭眼,未推开他,轻声开口道,“我不在意旁人,阿容,我只要谢朝辞活着。”
“我知晓王府对你所为,旁的人都算了,唯有他,我需他活着。”
圭玉的眼睫颤了颤,她有些沮丧,蔺如涯说的没错,她并不懂那些权谋策略。
王府将倾又如何?谢朝辞做不成那世子又与她何干?
月轮回要她做的,是保住那殿下安稳渡劫,那不就是只要活着便好?
大不了……她带着他离开上京,找处地方养着。
往日未如此,是念及他毕竟凡人,有牵挂有自己要做的事,她在何处都一样。
现已如此……他没得选。
凡人寿数也不过那几十年,于她而言很快的。
“活着?”谢廊无抱她更紧,话也接近呢喃,语气冷讽到接近嫉恨,“这两个字从师父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轻飘了些。”
圭玉彻底哑言,于他命数而言,活着已十分不易。
她不应声,谢廊无却已忍不下去,眸中冷意尽显,逼她抬头看他,“圭玉,若我非要你选呢?”
咔嚓——
圭玉不愿听他再开口,卸去他的腕骨,看着他的手无力垂下,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重握起剑时竟觉得有些心慌加剧,不敢多看他一眼。
“泊禹,我们走。”
未得公子明示,影卫不敢当真对她动手,只好硬生生被她闯出一条道。
谢廊无狼狈地站在原处,死死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周边死寂,只听得见穿门而入的风声。
他一声不吭,良久未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