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换好着装出来时,慕容奚已唤来商队中人,马车已换成殷娘授意的那辆。
慕容奚坐在车舆前,看她模样,调笑着打趣道,“圭玉姑娘如此看着,倒当真像是熵留中的那些养蛊人了。”
少女身形极纤细,宽大袖口露出的一截苍白手腕,单薄刺目。
腰间裸露在外一截,色若冷玉,红线缠上,于尾端坠着一枚暗色银铃。
面覆轻纱,瞧不清模样,抬目看去,瞳孔极黑沉,鬼气森森。
若非慕容奚开口,商队中其他人见着她,皆面露警惕之色。
圭玉扯了扯裙摆,于她身侧坐下,学着那殷娘的语气,声音甜腻,“慕容商主,我们出发吧。”
慕容奚笑了笑,按住她乱晃的小腿,若有所思地说道,“圭玉姑娘可演得再像些。”
待马车驶向前,慕容奚回去马车内,徒留她一人于舆前。
一路未有人开口。
便是那些商队中人,皆闷着脸,连神色都未曾变化。
圭玉半倚着,视线于他们身上打着转,远远看来这一队人马中,便只瞧得见她。
加之她周身装束模样,路人车马见了皆避散,不敢触及霉头。
她挑了挑眉,这殷娘名声这样大?做她的人竟还有这种用处?
岂不是半夜可用来吓小童,比伸着舌头的吊死鬼还要好用些?
行进许久,直入一处暗林,速度便缓了许多。
殷娘要他们送去的货物便在车后,直白地袒露着,十分显目。
前边驰车的马夫倏而停顿,马车便停于原地,不再走动。
圭玉皱起眉,冷言开口道,“何事?”
“……”他并未应。
圭玉于车上跳下,走至他身侧,手刚搭上他的肩,他却突然回头,眉心处可见一口食指粗的洞,于其中爬出一只黑色蛊虫,直朝她面门飞来。
她凝神侧身躲过,其他人也察觉不对,拿起剑刃,往她这边靠来。
圭玉皱眉,低声同一人说道,“去瞧瞧慕容奚的情况。”
那人忙点头,剑刃挑开车帷,其中却不见慕容奚身影。
圭玉退后几步,站于那些货物身旁,手方才搭上去,颈侧便有刀锋横来。
她稍侧目,面纱落下一角,讥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们是她的人。”
那人握紧手中剑,神色冰冷,“慕容?哼,她也配这个姓?女流之辈,得了权却也不知进取,简直将我们慕容家的脸皆丢尽了!”
“原是如此……”圭玉勾了勾唇,手指微曲,弹了弹刀刃。
那人掌心一片麻痛,险些握不住剑。
下一瞬,手中长剑便已被夺,他惊恐着神色退后几步,往一旁跑去,大喊道,“胡梭,还愣着做什么!这殷娘的货你是不想要了吗!”
并无人应。
他咬了咬牙,又道,“慕容家的货物我可分你五成!莫要太得寸进尺!”
于暗处传来一声冷笑,一男子架着慕容奚走出,看向面前人,神情极尽轻蔑,“慕容远,你也就这点耐性?在我看来,还不如身边这位呢。”
“你说是吧?慕容大人?”
话毕,他又笑出声,身后跟着的数十人,穿着黑袍的站于边缘,靠前的乃是银奴,只是模样呆滞,不似寻常人。
慕容奚蹭去唇边血迹,高束的发垂落,更添女子清秀,她眯了眯眼,放软声音,似是十分不可置信地开口道,“叔父,我还以为你是真心追随我。”
“慕容家败落后,若不是我,如何能东山再起?”
“事已至此,你对我全无感激,竟能做出这样背信弃义之事!”
慕容远连连冷笑,眼中淬毒,几欲想生吞了她,“你算个什么东西,踩着少主上位,也不知道给了那些老鬼什么好处,才叫他们那样信你!”
“你也配挂上慕容此姓?简直污了名声!”
胡梭见他们二人如此,眼中嘲讽更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瞧瞧那殷娘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落于那货物旁的少女身上,见她模样,吹了声哨,一鹰隼从空中伏击而下,直抓向纤细的手臂。
圭玉本欲看看他有何手段,还未等那鹰隼靠近,却有长箭飞来,将其定于树上。
她皱着眉抬目看去,却只见那人黑袍一角,还未看清便消失了身影。
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她用剑挑开箱子一剑,却见里头空空,哪有什么货物,分明什么都没有!
前边银奴已一应而上,抓着人便撕咬,全然没有理智。
她持剑一连挑飞几个,救下的几人分明面色苍白,却还要哀声开口,要她去救慕容奚。
她实在觉得稀奇,已到这个份上,若她上前,他们落于身后,可能真的会死。
便是这样,也要她去?
那人却咬了咬牙,坚定道,“若无商主,我们早便死了,走了这条路我们便想过此种结局,买卖如何好做,更何况于这种地方无异于与虎谋皮。”
“只有商主活着,慕容家才有未来。”
圭玉蹙眉听着,抬目看去,见那慕容远已满目憎恨,夺过一人腰间的匕首,疯狂地刺向慕容奚。
她连忙上前去救,却被胡梭等人拦住去路。
刀刃扎入体内,慕容奚虽侧身,却还是由它刺入了肩下,她抬头看向他,眼中竟笑盈盈的。
她微启唇,毫不犹豫拔出肩口短刀,鲜血如注涌出,却未能阻止她的动作。
“叔父,你安心去吧!”
她微启唇,语气温柔,将刀刃扎入他的喉间,鲜血顿时爆开,洒了她半边脸。
她努力站起身,嫌恶地蹭去嘴角血渍,往前走了几步。
胡梭已满头冷汗,险些被圭玉扎穿。
他忙开口道,“慕容奚!还不叫她停下,你是要灭口吗!!”
圭玉冷着脸停下动作,他便往后缩了缩,直至退回慕容奚身后才缓下神色。
“塔巴尔塔!”他嘀咕着骂了句,神色骇然,“你从哪儿寻来的打手,下手好狠!”
周边打斗也随之停下,死去的人并不多,有几人被抓起,扔至慕容远身旁。
圭玉扫过一眼,皆是商队中的熟悉面孔,虽未打过照面,她却也猜到,恐怕是站队慕容远的那一批。
慕容奚轻笑,开口安抚那胡商,“行了,多分你一成利,这里货损及医药皆可算我头上。”
那胡梭这才缓下神色,笑眯眯地搓了搓手,说道,“还是慕容商主讲人情道义。”
他站起身,又吹了声哨,将其他人唤回。
圭玉走至慕容奚面前,手中剑端抬起她的下巴,冷淡开口,“你利用我?”
慕容奚拂去额前长发,眼中笑意不减,无畏道,“圭玉姑娘只说做我的打手,事实也确是如此,虽有利用,却不算欺骗。”
她话说的没错,圭玉却还是不太高兴。
她的手微动,一只玉镯于袖口落下,在慕容奚面前摔成了几段。
她皱起眉,垂眸看去,抛下剑。
慕容奚愣了愣,拿起一块,沉默片刻后又站起,让众人休整片刻后再返程。
诸事皆安排好,她又走回圭玉身边,挨着她坐下,鲜血已浸透半边衣襟,血腥味极重。
圭玉瞥过一眼,说道,“不去包扎?”
“就待小圭玉帮我呢,旁人皆是大老粗,我好歹是女子,又实是没法自己动。”
“……”圭玉不满地鼓了鼓脸,接过她手中伤药,未拒绝。
简单止血过后,两人皆靠着树休息,许久未言。
圭玉余光间瞥见她手中玉镯碎段,竟捡回去了么?
“慕容远是我的叔父,我早知他有异心,却一直寻不到出手的机会,直至今日有圭玉相助,才能做成。”
她话向来说的好听,圭玉听了,神色便缓和许多。
她实则也并不多生气,这些确实是慕容奚自己的事,她也答应了要做她打手以换阿容的解药。
只是被蒙在鼓中,难免有些不悦。
“圭玉姑娘见过他了?他瞧着如何?”慕容奚看向手中物件,轻笑了笑。
圭玉皱眉,幽幽开口道,“你们二人好生奇怪,他也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
慕容奚面上笑意顿时止住,僵直许久才归于平静。
圭玉说话向来直白,有话便要问,“你们二人什么关系?”
“不是说过是男宠么?”
“只是这样?”
“……”
慕容奚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圭玉姑娘觉得……我如何?”
圭玉想了想,应道,“十分聪明有本事,同你一起来的那些人皆很依赖信服你。”
“我也这样认为。”她勾起唇,满目肆意张扬,语气软下许多,“兄长也向来如此认为。”
“兄长?”
“嗯,我的兄长。”
圭玉愣了愣,猜到她说的人是谁,她瞧出她和那叶公子模样的相似,却未曾想到,是兄长么?
两人性格……实是差别有些大。
见圭玉并不意外,慕容奚的神色也自然许多,她的语气平静,好似并不是在说同自己相关的事。
“我自幼便知晓,兄长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玩心颇重,却无大志向,根本担不起慕容家中重担。
虽是如此,我一身本事,却也尽数从他那处学来。”
她笑了笑,语气调笑,“我从他那里学到,却比他更强,这是何道理?”
“娘亲是慕容家主从熵留抓来的银奴,生下兄长后,族中并不满意,她身体亏损,落胎几次,最后生下我便这样去了。”
“兄长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唯有一点……待我很好。
虽是血亲,他复姓慕容……我却不配这个姓。
他总是笑着同我说,‘阿银,你想要什么,我皆可以给你’。
我从未直接应话,因为我想要的……乃是他的所有。”
慕容奚理着自己的长发,语气顿了顿,又冷淡开口道,“我也确实做到了。
动手那日,他滚落山崖,当时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我夺走了他的一切,慕容族中的继承之位,商主之名,甚至……他的名字。”
闻及她的话,圭玉的眼睫颤了颤,阿银和……慕容奚么?
“我想,兄长对我很好,最后一程也当由我送他。只是未曾想到的是……待他醒来后,他却不记得任何事,口中呢喃只余一个名字。”
“阿银……阿银……阿银……”慕容奚的语气很轻,也接近呢喃,片刻后,她又笑出声。
好似想起了他当时挣扎可笑的模样。
只是笑容并未持续多久,她理好长发,站起身,神色已冰冷一片,语气固执,“我当时想,我既有能力得到,为何不能全要?”
“他不是只要阿银么?那我就将阿银留给他,也只剩这个可以给他。”
圭玉默了默,盯着她道,“你说的是‘阿银’这个名字,还是阿银?”
慕容奚未答,只是表情戏谑,轻声开口,“圭玉,你还未发现么,兄长这个身份,惯会骗人了。”
圭玉呆了呆,她是在说叶公子……还是阿容?
天色已沉,她倏而像是想起什么,问她,“现下已是什么时辰?”
“已是戌时。”
过了酉时?
圭玉蹙眉,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便心口发慌,有些坐立难安,却寻不出由头。
已是这个时辰了啊,她晃了晃脑袋,却不停念起谢廊无。
好奇怪,她好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