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了一会儿家常，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于修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夜深了，有些话，该摊开来说了。
他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话题一转，切入了正题：“对了，妮妮。刚才光顾着说家里了，还没问你正事儿。”
“你们学校到底什么时候放假？”
于曼妮心里“咯噔”一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语气的变化，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询问，这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安排。
她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马上给出一个确切的日期，而是采取了模棱两可的说法：“快了，也就在这几天吧。”
她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表情，一边斟酌着词句：“期末考试今天刚结束，大考算是完了。但是系里还有些收尾工作，比如还要开个总结班会啊，还要整理一下这学期的复习资料啊，还有几个老师的讲座要听啊”
“我也说不准具体哪天能走，大概再有四五天？或者一个星期？”
她在拖延时间。
她想给自己争取更多的留在燕京的时间。
现在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无比珍贵，她和刘青山刚经历了一场危机，现在两人正是如胶似漆、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时候。这要是立刻就回了沪上，隔着千山万水，连打个电话都不方便，那得多难受啊？
那简直就是现代版的牛郎织女！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四五天”
于修远并没有被女儿的这些借口绕进去。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心里计算着行程和时间。片刻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甚至可以说是命令的口吻说道：“那正好。我在燕京的事情，大概还要处理两天。部里的几个会开完，再见几个老朋友，也就是大后天的事儿。”
“大后天上午，我就坐飞机回沪上。”
他看着于曼妮，直接拍板：“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吧。”
“机票我会让小王明天一早就去订好，至于学校那边，你那些什么班会、讲座，不听也罢。我会让人去跟你们系领导知会一声，帮你请个假。反正考试都结束了，提前走两天也没关系，不算旷课。”
“啊？”
于曼妮手里的水果刀这回是真的差点削到手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错愕和抗拒，那纤细的柳眉也皱了起来，“跟您一起走？大后天？！这么急？！”
“急吗？”
于修远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也就提前了两三天而已。早点回去，早点陪陪你爷爷奶奶，不好吗？”
“不是爸，那个”
于曼妮彻底慌了。
大后天？！
那多快啊！
那就是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了！
她本来已经计划好了，要在燕京多待几天，不回学校住，就天天赖在华侨公寓里，跟刘青山过几天没羞没躁的二人世界多好啊！
她还想跟刘青山去逛逛故宫、逛逛颐和园、逛逛庙会，还想还想再体验几次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感觉。
这要是跟爸爸回去了，那岂不是立刻就要跟情郎分开了？
这刚热恋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要是隔个十天半个月的，那还不得想死人？
“爸，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
于曼妮从沙发上溜下来，凑到父亲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开始施展她的撒娇大法：“我真的还有事儿没办完呢！我答应了同学要去逛街买东西的，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而且而且我也想再玩两天嘛，好不容易考完试了，我想在燕京城里转转，吃点好吃的，放松放松心情”
“您就让我自己回去嘛！我保证，我不乱跑，我就在学校待着，等学校正式放假了我再走，行不行嘛？求求您了，好爸爸”
她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声音甜腻，眼神可怜巴巴的，试图用这种方式软化父亲的意志。
然而。
这一次，向来宠溺女儿、对她百依百顺的于修远，态度却异常坚决。
甚至可以说是铁石心肠。
他轻轻拂开了女儿的手，板起了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严肃，沉声道：“妮妮，别的事爸爸都可以依你，你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行。但这事儿，没商量。”
“你必须跟我走。”
“为什么呀？”
于曼妮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能坐飞机！为什么要非得跟您一起走？”
“因为这是政治任务！”
于修远加重了语气，搬出了家里的最高指示，直接封死了于曼妮的所有退路，他说道：“这次来燕京之前，你妈妈特意交代我，千叮咛万嘱咐，甚至给我下了死命令！”
“她说：老于，你这次去燕京，无论多忙，无论多晚，回来的时候必须把妮妮带回来！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哪怕是绑，也要把她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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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修远看着女儿，语气变得沉重：“你妈她不放心你！非常不放心！”
“你也不想想，你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差点连清白、连命都搭进去了！虽然你现在没事了，但你妈妈在家里担惊受怕成什么样了？她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觉，一闭眼就做噩梦！”
“她现在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恨不得把你装在口袋里！她说了，要是没把你带回去，我也别进家门了！”
“我”
于曼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确实，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
虽然她现在没事了，但在家人眼里，她就是刚刚从虎口逃生的幸存者，是需要重点保护、重点看管的对象。
母亲的担忧，她是能理解的。
但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要她现在就走，她是真的一百个不愿意啊！
见女儿虽然不说话了，但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情愿，甚至还在那里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于修远叹了口气。
他知道，光靠亲情牌可能还压不住这个心野了的丫头。
必须得下猛药。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把于曼妮炸懵了。
“妮妮，你也别怪爸爸严厉，也别怪你妈唠叨。实在是这次的事情，把家里人都给吓坏了，可以说是吓破了胆。”
“你爷爷虽然嘴上说要收拾齐家，表现得很霸气。但他私下里跟我说了好几次，说燕京这地方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水太深，林子太大，什么鸟都有，什么二代三代都有。你一个女孩子家，长得又这么漂亮，独自在这儿上学，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这次是运气好，碰到了刘青山。下次呢？下次要是运气不好呢？”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女儿，缓缓说道：“所以，家里现在正在认真考虑一个方案这也是你爷爷和你妈妈共同的意思。”
“什么方案？”
“给你配个保镖。”
“什么？！”
这两个字一出，于曼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茶几给掀翻了。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震惊，以及发自内心的抗拒。
“保镖？！爸，您没开玩笑吧？这是哪一出啊？”
“我都多大了？我都二十多了！我是大学生，是新时代的青年！又不是旧社会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大领导！”
“我上学还带个保镖？那像什么话啊！同学们还不得把我当怪物看啊！那我以后还怎么在学校生活啊？我还怎么跟同学相处啊？”
“有什么不像话的？”
于修远皱着眉头，显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合理、甚至很必要的提议：“安全第一！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次要不是刘青山正好赶到，后果谁能承担得起？你想过吗？我们全家都得跟着疯！”
“配个保镖，哪怕是暗中保护，哪怕是找个女同志伪装成你的表姐或者同学，至少能确保你的安全，能让家里人放心。这有什么不好的？”
“不行！绝对不行！打死我也不同意！”
于曼妮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态度极其坚决，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声音都尖利了起来。
开什么国际玩笑！
配个保镖？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将暴露在那个保镖的眼皮子底下！都将处于全天候的监控之中！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自由！失去隐私！
到时候，
她去了哪儿、见了谁、吃了什么、几点回宿舍，甚至跟谁说了什么话，那个保镖肯定会事无巨细地向家里汇报。
那她以后还怎么去华侨公寓？还怎么跟刘青山幽会？还怎么在那个充满了两人气息的房间里，享受那种脸红心跳的甜蜜时光？
只要她一出门，后面就跟个尾巴，那她跟刘青山的事儿，岂不是分分钟就要曝光在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面前？
那些羞人的画面，那些秘密的情话，岂不是都要被家里人知道？
那简直是灾难！是噩梦！是世界末日！
要是那样的话，她还谈什么恋爱？
还不如直接把她关在家里算了！
“爸！您要是给我配保镖，我就我就退学！我不念了！这学我不上了还不行吗？”
于曼妮被逼急了，直接使出了杀手锏，一脸的决绝和疯狂：“我受不了被人监视的感觉！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那跟犯人有什么区别？”
“我宁愿回沪上去当个工人，去扫大街，也不要在这里当个被看管的犯人！您要是敢派人跟着我，我就退学给您看！”
看着女儿这副激烈的反应，那一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于修远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女儿会对这件事如此抵触，反应如此之大。
不过转念一想，年轻人嘛，都向往自由，不喜欢被束缚，这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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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妮妮这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更受不了被人管着。而且，如果真的在学校里带个保镖，确实也有点太招摇了，影响也不好，搞不好还会引起同学的排挤。
“好好好，你先别激动，别激动。”
于修远赶紧安抚道，毕竟刚把女儿哄好，可不能再让她炸毛了。
真要是逼急了，这丫头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只是家里的一个提议，还没定下来呢。你爷爷和妈妈也就是这么一说，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可以再商量嘛。”
“没得商量！”
于曼妮见父亲松口，立刻趁热打铁，赶紧表态，生怕父亲反悔，生怕那个可怕的保镖真的出现在自己身边：“我以后一定会注意安全的！我发誓！”
“我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去偏僻的角落，晚上不出门，不去舞厅，不去录像厅，行了吧？”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也会让同学们陪着我！”
“而且”
她眼珠子一转，为了彻底打消父亲配保镖的念头，为了保住自己未来的性福生活，她不得不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我同意！我同意大后天跟您一起回沪上！这总行了吧？”
“我不留在这儿了！我跟您回去！这几天我就乖乖在酒店待着，或者跟您一起去开会，哪儿也不乱跑了！”
哪怕是少跟刘青山腻歪几天，哪怕要忍受相思之苦，也绝不能让那个该死的保镖毁了未来的幸福生活！
绝不能让那个电灯泡毁了她和青山的二人世界！
这就是于曼妮此刻的权衡。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长久的自由，为了以后的快乐，眼前的这点分离，忍了！
“真的？”
于修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女儿的妥协，“不反悔？”
“绝不反悔！我想家了，我想回去看爷爷奶奶，看妈妈！我想吃妈妈做的饭了！”于曼妮说得斩钉截铁，一脸的真诚，仿佛她真的是个归心似箭的乖宝宝。
看着女儿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于修远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只要女儿肯乖乖跟他回去，那就好办了。
只要回了沪上，那是自己的地盘，安全自然没问题。至于保镖的事儿，确实可以再斟酌斟酌，毕竟孩子大了，也得给她留点空间，不能逼得太紧。
“行吧。”
于修远点了点头，算是松了口，给这场父女博弈画上了一个句号。
“既然你这么坚决，态度这么好，那保镖的事儿，我就再跟你爷爷商量商量，暂时先不安排了。”
“但是！你必须得说话算话！回了学校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要是再出一次这样的事，就算是把你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耶！谢谢爸爸！爸爸万岁！”
于曼妮大喜过望，心里的警报终于解除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欢呼一声，也不管还在那儿沉思的父亲，甚至连个晚安都没说，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那我先去收拾东西啦！我要把我的衣服都整理好！爸爸晚安！您也早点睡！”
“哎？这孩子”
于修远看着女儿那像兔子一样逃窜的背影，看着那一扇迅速关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宠溺的笑容。
“这丫头，风一阵雨一阵的。”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于修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突然，他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哎？不对啊”
于修远拍了拍脑门，有些懊恼，也有些哭笑不得：“刚才光顾着跟她扯皮，光顾着说保镖的事儿了，被这丫头一打岔，我怎么把正事儿给忘了？”
“我还没问她呢”
“她跟那个刘青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是同学情谊？还是真的有点什么？”
“她对人家感觉怎么样？愿不愿意处对象？”
“这才是老爷子交给我的核心任务啊！这才是正事儿啊！”
他可是带着家里老爷子的政治任务来的，要摸清女儿的心思，要看看这门亲事有没有戏。
结果被这丫头一通搅和，又是哭又是闹又是要退学的，把他的思路全给带跑偏了。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是不是故意的？”
于修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说吧。反正还要一起坐飞机回去，路上有的是时间问。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躲着不说。”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燕京的夜景，心里却在盘算着
那个刘青山，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如果妮妮真能跟他成，倒也是一桩美事。
只是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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