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饭店,贵宾楼豪华套房。
屋内的暖气烧得很足,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这是在隆冬的北方。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凛冽的寒风和长街的夜色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的温馨与静谧。
于修远脱掉了那件在饭局上始终挺括、象征着身份与威严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居家开衫。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外交场合纵横捭阖的新闻司司长,也不是那个刚才在饭桌上雷霆手段定人生死的家族话事人,而仅仅是一个关心女儿、甚至有些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他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坐在那张欧式风格的布艺沙发上,眼神柔和地看着对面的女儿。
于曼妮盘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正拿着水果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皮。
那一长串苹果皮在她的指尖旋转、垂落,却始终没有断。
她的动作虽然熟练,但眼神却明显有些飘忽,时不时地就会停滞一下,嘴角还会莫名其妙地勾起一抹傻笑,或者突然皱一下眉头。
她的心绪,显然并不在这个苹果上,更不在这间豪华的套房里。
她的魂儿,早就跟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飞到了那个充满了烟草味和男人气息的怀抱里去了。
“不知道他到家了没有”
“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想我”
“刚才在车里他那么坏下次见面一定要咬他一口”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又有些发烫。
“妮妮?”
“妮妮!”
于修远连喊了两声,见女儿没反应,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伸手在茶几上轻轻敲了敲:“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苹果都快被你削没了。”
“啊?哦!”
于曼妮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刀子一抖,“啪”的一声,那串完美的苹果皮终于断了,掉在了地毯上。
她赶紧收敛起那些旖旎的小心思,吐了吐舌头,掩饰般地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苹果挺甜的。”
于修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茶杯,并没有拆穿女儿的小动作。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启了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家长的聊天模式,先从家常里短开始铺垫。
“跟爸爸说说,这段时间在燕京过得怎么样?”
于修远打量着女儿,眼神里满是关切:“燕京的气候干燥,风沙大,比不了咱们沪上湿润,你这皮肤没吹皴吧?我看你好像还瘦了点,是不是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吃不惯?”
“要是缺钱了,或者想吃什么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哎呀爸,我挺好的。
于曼妮咬着苹果,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不在意地说道:“我都来一年半了,早就习惯了。虽然食堂的大锅菜油水少了点,但我也经常出去改善伙食呀。再说了,我现在都胖了,哪有瘦?”
她心里暗道:最近天天有刘青山投喂,不仅有红烧肉吃,还有爱情的滋润,想瘦都难呢。
“学习呢?功课紧不紧?”
于修远又问,“听说你们系的教授都挺严厉的,特别是那个教西方经济学的,没为难你吧?”
“放心吧爸,你女儿我是谁呀?学霸!”
于曼妮一脸骄傲,有些得意地说:“期末考试我感觉考得特别好,拿奖学金都没问题。教授还夸我有灵气呢。”
见女儿在燕京生活、学习都挺顺心,精气神也不错,于修远这才放心地地点了点头。
随后,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那种只有亲人间才有的温情牵挂:“你是在这边乐不思蜀了,可家里那边,都快因为你乱成一锅粥了。”
“啊?家里怎么了?”于曼妮眨了眨眼。
“怎么了?想你想的呗!”
于修远叹了口气,开始说起家里的情况
“你走了这半年,你奶奶她念叨了你不下八百回。每次吃饭,都要看着你那个空位子叹气,说要是妮妮在就好了,这大闸蟹妮妮最爱吃。”
“天一冷,她就开始翻箱倒柜,给你织毛衣,织完这一件又织那一件,说燕京冷,怕把你冻着。”
“前两天我出门前,她还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你胖了没,要是瘦了,回去拿我是问!”
于曼妮听得鼻头一酸,脑海中浮现出奶奶那慈祥的面容,手里拿着毛衣针在灯下忙碌的样子。
“还有你妈。”
于修远接着说道:“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平时爱唠叨,但心最细。自从你出了这档子事,虽然我们在电话里瞒着她说是小纠纷,但母女连心,她这几天总是心惊肉跳的,晚上睡不着觉。”
“天天逼着我给你打电话,问你穿秋裤了没,问你有没有感冒。”
“这次我来,她给我塞了满满一行李箱的东西,全是给你带的吃的用的,还有沪上那家老字号的糕点,生怕你在燕京受委屈。”
,!
“就连咱家那条虎子。”
于修远比划了一下,笑呵呵道:“那狗东西也成精了。你走了之后,它天天趴在你房间门口,也不爱动弹了。以前我回家它还摇尾巴,现在看见我就哼哼两声,像是问我怎么没把你带回来。前两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它叼着你以前玩过的一个飞盘跑过来,非要塞进我箱子里,那是想让你回去陪它玩呢!”
说着说着,
于修远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语气也低沉了几分:“至于你爷爷”
“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在电话里跟你说话总是中气十足的,还要在小辈面前撑着架子。但他那身体,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冬天就受罪。”
“这次我出门前,亲眼看见他咳得厉害,一咳就是半天,脸都憋红了。晚上睡觉也不踏实,老是起夜,书房里的灯经常亮到半夜。保健医生说了,这是心情郁结,加上年纪大了,思虑过重,想孩子想的。”
这一番话,
说得细致入微,把家里每个人对她的思念都描绘得活灵活现。
于曼妮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种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自己在燕京谈恋爱、享受青春、甚至刚才还在为了能不能多陪男朋友几天而动小心思,可远在千里的家里,奶奶在织毛衣,妈妈在失眠,爷爷在咳嗽,连虎子都在门口等着她。
“爸,我知道了”
于曼妮放下苹果,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想奶奶,想妈妈,想爷爷,也想虎子。我我这学期是不太懂事,电话打得少了”
“我给奶奶买了全聚德的烤鸭,真空包装的;给妈妈买了景泰蓝的手镯;还给爷爷买了同仁堂的补品我都准备好了。”
“嗯,你有这份孝心就好。”
于修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女儿虽然有些娇气,心野了,但根还在家里,心是善的,也是孝顺的。
这一点,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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