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随着汹涌的人潮涌出电影院的大门,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爆竹残屑味和干冷尘土味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将电影院内那股闷热不太好闻的空气吹得干干净净。
刘青山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宽厚的肩膀替朱霖挡住了门口一阵猛烈的穿堂风。
朱霖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在刘青山送的那条宝蓝色真丝丝巾里,只露出一双还沉浸在电影剧情中、显得有些湿漉漉的桃花眼。
“呼——”
刘青山呼出一口白气,看着街道上昏黄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人影,笑着问道:“怎么样?这片子还行吧?”
“嗯!”
朱霖用力点了点头,眼里的光彩在夜色中流转,“太感人了。特别是最后那首《驼铃》响起来的时候,我都差点哭了。那个老侦查员太不容易了……”
两人正说着话,顺着人流往存车处走。
突然,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焦甜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霸道地钻进了两人的鼻子里。
这是一种独属于冬天,让人感到温暖和幸福的味道,糖炒栗子。
朱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抽了抽鼻子,像只闻到了鱼腥味的小馋猫,目光瞬间锁定在了电影院门口台阶下的一个摊位上。
那是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车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是黑色的铁砂和油光锃亮的板栗。摊主正拿着一把大铁铲,在那口大锅里奋力翻炒着。
“哗啦——哗啦——”
铁砂摩擦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随着每一次翻动,腾腾的热气和那股诱人的甜香便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弥漫在四周,勾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想吃?”刘青山看着她那副走不动道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揣在自己兜里的小手,笑着问道。
“嗯……”
朱霖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渴望,但又有些犹豫:“刚吃完晚饭,又吃了爆米花,现在又吃栗子……会不会太馋了呀?”
“这叫什么话?”
刘青山豪爽地一挥手,“能吃是福!再说了,这种大冷天,手里捧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那不仅是解馋,还能取暖,更是情调!”
“等着,我去买!”
没有任何迟疑,刘青山大步走了过去。
“师傅,来一斤!要现炒的,热乎的!挑个儿大的给我装!”
“好嘞!您擎好!”
摊主手脚麻利,铲起一铲子栗子,在筛子里熟练地筛去铁砂,然后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那栗子个个饱满,表皮呈深褐色,油光发亮,有些甚至已经裂开了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刘青山付了钱,接过那袋沉甸甸、烫手的栗子,快步走回朱霖身边。
“拿着,小心烫。”
他把纸袋塞进朱霖手里。
一股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牛皮纸传到了朱霖的手心,然后顺着手臂流向全身,将寒夜的冷意驱散了大半。
她低头闻了闻,一脸的陶醉:“真香啊……”
回家的路,依旧是步行。
夜色更深了,寒风虽然凛冽,但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心里却是火热的。朱霖一只手挽着刘青山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仿佛抱着一个小火炉。
“走慢点,不着急。”刘青山侧过头,替她挡住了一侧的风。
两人顺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走着。
朱霖也没闲着。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摸出一颗烫手的栗子。
“呼——呼——”
她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两根手指用力一捏,“咔嚓”一声脆响,栗子壳应声而裂。
她剥得很仔细,生怕弄碎了里面那颗金黄的果肉。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黑色的糖稀,黏糊糊的,但她却觉得这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一颗完整的冒着热气的栗子肉终于剥了出来。
“青山,张嘴。”朱霖把手伸到了刘青山的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像哄小孩般的宠溺。
刘青山微微低头,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嘴。
一颗软糯香甜的栗子被塞了进来。
“唔……好甜。”他嚼了两下,满口生香。
那不仅仅是栗子的甜味,更是身边这个女人指尖的味道,是她心意的味道。
“烫不烫?”朱霖仰着脸问道。
“不烫,正好。”刘青山笑着回应,“你也吃啊,别光顾着给我剥。”
“我正吃着呢。”朱霖把沾着糖稀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又摸出一颗,继续刚才的动作。
于是,在这条漫长而寒冷的回家路上,上演了极其温馨的一幕。
两人并肩而行,顶着寒风;一个剥,一个吃。
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仿佛已经这样度过了半生。
偶尔,刘青山的嘴唇会不小心碰到朱霖微凉的指尖,那种温热与冰凉的触碰,让两人的心都会跟着微微一颤。
偶尔,朱霖会故意把剥坏了的半颗塞进自己嘴里,把完整的留给他。偶尔,她会把剥好的栗子在他脸颊上烫一下,惹来刘青山的一阵笑骂。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在这一刻,这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一路的烟火气,这一路的栗子香,把整个冬夜都熏得暖洋洋的。
当两人走到燕京理工大学家属院楼下时,那袋栗子已经见底了。朱霖正拿着手帕,细心地替刘青山擦去嘴角残留的一点糖渍。
“行了,上去吧。”
刘青山看着她,眼神温柔,“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朱霖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动,眼神有些依依不舍,“那你……回去路上慢点。”
正说着话,楼道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单元门被推开,白婉茹拎着个垃圾桶走了出来。
“哎哟,回来了?”
白婉茹看到两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正好,我正说下楼倒个垃圾顺便看看你们回来没。”
“阿姨。”刘青山赶紧打招呼。
白婉茹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两人冻得有些发红的脸,皱了皱眉:“这都八点多了,外面黑灯瞎火的,风又大。青山啊,你这会儿回学校还得骑一个多小时,多受罪啊。”
她顿了顿,很自然地发出了邀请:“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反正家里客房是现成的,被褥前两天刚晒过,暖和着呢。你就住这儿吧,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再走。”
“啊?”刘青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朱霖。
朱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显然也是希望他留下的。
其实,这并不是刘青山第一次在朱家留宿。之前刚来燕京的时候,那一段时间他都是住在朱家的。
在朱中华和白婉茹眼里,这个准女婿早就是半个儿了,留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刘青山也不是矫情的人。
哦不,能住在媳妇家里,谁愿意回那个冷冰冰的男生宿舍去闻臭脚丫子味儿啊?
而且,他也确实想多陪陪朱霖。
于是,他爽快地点了点头,笑道:“行,那就听阿姨的,叨扰您和叔叔了。”
“这孩子,说得什么外道话!快进屋,屋里暖和!”白婉茹高兴地接过朱霖手里的袋子,领着两人上了楼。
回到家里,朱中华正在书房看书。
听说刘青山要留下,也出来聊了几句,嘱咐他早点休息。
简单的洗漱过后,时间已经指向了九点半。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这个点儿已经是大部分家庭准备休息的时间了。
白婉茹和朱中华年纪大了,睡得早,叮嘱了几句“关好门窗”、“别看书太晚”之后,便回了主卧,关上了房门。
只留下了一盏瓦数很小的壁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晕。
整个房子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朱霖穿着一套粉色的棉质睡衣,手里拿着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她看了一眼站在客房门口的刘青山,眼神有些闪烁,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那个……我也睡了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又像是带着某种暗示。
“嗯,晚安。”刘青山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晚安……”
朱霖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赶紧转身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门锁轻响,但并没有锁死的声音。
刘青山站在原地,听着那声轻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并没有急着回客房。
他站在走廊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主卧那边彻底没有了动静,确认朱中华两口子应该已经休息了。
他动了。
他没有穿鞋,穿着厚袜子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溜到了朱霖的房门口。
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轻轻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一拧。
果然。
没锁。
门轴显然是被精心保养过的,推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吱呀声。
刘青山侧身一闪,像是一道影子,迅速钻进了房间,然后反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将门重新关上,并且落下了一道插销。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还有朱霖身上特有的味道。
借着微弱的光线,刘青山看到,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那个鼓包正在微微颤抖,显然,里面的人并没有睡着,而且正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刘青山没有说话。
他放轻脚步,慢慢地走到床边,并没有急着掀开被子,而是坐在了床沿上,静静地看着那个鼓包。
“装睡?”
他低下头,凑近那个鼓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在被子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呀!”
被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被子猛地被掀开。
朱霖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露了出来。
她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莲花。那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既有着羞涩,有着紧张,更有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欢喜。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明知故问,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水,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挡在胸前,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但这姿态怎么看怎么像是欲拒还迎?
“门没锁,我一推就进来了。”
刘青山理直气壮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衬衣。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怀抱与床铺之间。
男性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朱霖。
那种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强烈荷尔蒙的气息,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快出去……”
朱霖推了推他的胸膛,手劲儿却小得可怜:“爸妈……爸妈都在家呢……万一被听到了……”
“听不到。”
刘青山低下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他们睡着了。而且……我们小声点。”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吻也随之落下,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两片颤抖的红唇。
“唔……”
朱霖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嘤咛,那是抗议,也是投降。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被角,环上了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这是一个压抑而激烈的吻。
因为是在父母家,因为有着被发现的巨大风险,这种禁忌感反而像是一剂强效的毒药,让两人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点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刘青山的手,抚摸着她的后背,指尖触碰到那如凝脂般细腻、温热的肌肤,那种触感,让他险些失控。他在她腰间流连,在那光滑的脊背上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了一簇簇火焰。
朱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在他的怀里扭动着,像是一条缺水的鱼。
那种酥麻、那种电流窜过的快感,让她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来,却又死死地咬住嘴唇,将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诱人的低吟。
“青山……别……别这样……”
她在间隙中喘息着求饶,眼神迷离,水光潋滟:“不行……真的不行……”
“哪里不行?”
刘青山的吻顺着她的下巴,滑向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那跳动的脉搏处轻轻吮吸,留下一个个属于他的印记。
“我看……你挺喜欢的。”
“你……坏蛋……”
朱霖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的身体在渴望,在叫嚣,在迎合。
在这个狭小的、黑暗的、充满香气的空间里,在这个有着巨大风险的环境下,他们的爱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就在刘青山的手再度往下,准备更进一步的时候。
“啪!”一声轻响。
朱霖突然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清醒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埋在她胸口的刘青山给推开了。
“不行!”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决。
她坐起身,拢紧了被扯乱的睡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红得像是在滴血,眼中却带着一丝惊恐和坚守:“真的不行!青山!”
刘青山被推得倒在床上,愣了一下,体内的热血还在奔涌,让他有些难受。
他看着朱霖,声音沙哑:“怎么了?”
“爸妈……爸妈还在家呢!”
朱霖指了指墙壁,那是主卧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要是……万一被他们听到了动静……我就没脸见人了!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在这个年代,未婚同居已经是大忌,更别说是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乱来。
虽然他们是恋人关系,虽然父母也默许了他们的关系,但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在领证之前,在父母家里,是绝对不能捅破的。
这是底线,也是尊严。
刘青山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又羞又怕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体内的躁动。
理智重新回到了大脑。
是啊。
这是在朱家。
朱中华那老学究要是知道他在隔壁就把闺女给办了,估计能拿棋盘拍死他。
这种事,确实太不尊重人了,也太冒险了。
他苦笑了一下,坐起身,伸手帮朱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好,好,我知道了。是我冲动了。”他凑过去,在她耳边坏笑着低语:“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不在家,是不是就可以了?”
“哼!不可以!”
朱霖瞪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强硬,但那眼神里的妩媚却是藏不住的:“想得美!没领证之前……你想都别想!”
刘青山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既然不能真枪实弹,那收点利息总是可以的吧?
他一把又将她搂了过来,紧紧地箍在怀里。
“好好好,不可以就不可以。”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声音低沉而无赖:“但是……我饿了。你给我做点吃的总行吧?”
“哎呀……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刚才没吃饱。让我再吃两口……这点要求总不过分吧?不吃饱,饿着肚子睡不着觉啊?!”
“你……唉……”
“给给给!”
“赶紧吃吧,吃完赶紧走!”
朱霖很无奈,只得起身又做了点吃的。
这一次,刘青山吃东西没有了刚才那种直奔主题的急切,多了几分细水长流的品味。
琢磨。
十分钟后。
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刘青山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长舒了一口气,闪身出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此时的他,虽然衣衫还算整齐,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只有男人才懂的,那种吃饱了的红光和惬意。
虽然没能进行到最后一步,但这十分钟的偷欢,那种在岳父岳母眼皮子底下的刺激感,简直比正儿八经的办事还要让人回味无穷。
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客房,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身体虽然还有些燥热,但心里却异常满足和平静。
看着天花板,刘青山的思绪逐渐从刚才的旖旎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这住在朱家虽然温馨,但毕竟不方便。
年轻人,还是得有自己的窝,才能放得开啊。
像今天这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又被硬生生憋回去的情况,以后可不能再发生了。
太伤身了!
“明天……”
刘青山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大早,必须得去看看团结湖那边的房子!”
“得催催李建国,让他加把劲儿,不管花多少钱,必须得尽快把那房子给我装修好!哪怕是先装出一间卧室来也行啊!”
“没有房子,这事儿……办事儿都办不了啊!没地方施展啊!”
“总不能以后每次都去华侨公寓吧?那不行!万万不行!”
“华侨公寓是个秘密,如非必要,绝对不能让朱霖知道!”
带着对新房的无限憧憬,以及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美好规划,刘青山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