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茹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一锅红枣小米粥。
那粥熬得火候极足,米油浓厚,红枣的香甜气息弥漫在整个餐厅里。桌上还摆着自家腌制的爽口小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闻着就开胃。
当然,最硬的还是昨天剩下的那碗红烧肉,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和回锅加热,那肉色泽更加红亮,香气更加浓郁,简直是下饭的神器。
但临走前还是特意停下脚步,拍了拍刘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了几句:“青山啊,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坐。”
他的眼神里满是对这个准女婿的认可和喜爱,那种把他当成自家人的亲切感,让刘青山心里暖洋洋的。
告别了热情得恨不得把家里好东西都塞给他的白阿姨,刘青山和朱霖一起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空气比屋里凉了不少,带着一股子煤烟味、陈旧的木头味和清冽的寒气。两人并肩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像是轻快的鼓点。
朱霖今天穿着那件米色的大衣,腰身收得极好,显得身段修长。脖子上围着条宝蓝色的真丝丝巾,那一抹亮色点缀在冬日的素净中,显得格外优雅动人。
她的心情显然很好,哪怕是踩着有些滑、甚至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泥台阶,步伐也显得轻盈跳跃,像只快乐的小鸟。
刘青山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着在她滑倒时扶一把,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虽然天气寒冷,但理工大学的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上班的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铃声清脆;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今天的菜价;送孩子的家长一边给孩子整理围巾,一边叮嘱着上课要听讲。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场景,让刘青山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刘青山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朱霖走在他身侧。两人虽然没有手牵手,毕竟是大院里,人多眼杂,要注意影响,但那种形影不离的亲密感,那种彼此之间流动的默契,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热恋中的情侣。
快走到大院门口那条主干道的时候,刘青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把车子脚撑“咔哒”一声支好,然后把手伸进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会儿。
“怎么了?”
朱霖有些好奇地停下来,歪着头看他,那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落下东西了?还是忘带手套了?”
“没有。”刘青山摇了摇头,手从包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看起来分量就不轻的牛皮纸大信封。
他把信封递到了朱霖面前,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拿着。”
“这是什么呀?”朱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疑惑。
她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捏起来厚度惊人,里面似乎装满了稿纸,至少得有几十页。
“这么厚?难道又是你的新手稿?还是……”她忽然想起了昨晚的甜蜜,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开了个玩笑:“还是给我的情书呀?这也太长了吧,写了一晚上?”
“情书以后有的是时间写给你,写一辈子都行。”
刘青山笑了笑,伸出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划过她冰凉的耳垂,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这是正事儿。”
“这里面装的,不是情书,也不是小说。”
“是我对《西游记》这个项目的一点个人建议,还有一些关于剧本改编、人物造型、场景设计、甚至是拍摄手法的具体构想。”
“《西游记》?”
朱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刘青山,“你是说……这是给杨婕导演的?”
“对。”
刘青山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艰苦条件下缔造神话的剧组:“杨导现在应该正为了这个项目焦头烂额呢。选角难、资金缺、技术落后……全是拦路虎。”
“尤其是怎么把神话变成现实画面,怎么处理那些特效,怎么改编原着让它既忠实又好看,这些都是难题。”
“我觉得我这些想法,或许能给她解解燃眉之急,至少能给她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帮她少走点弯路。”
“我能看看吗?”
朱霖掂了掂手里的信封,有些好奇地问道,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厚实的牛皮纸。
她虽然不懂那些专业的技术,但对于刘青山写的东西,她总是有着无限的兴趣和信心。
“当然可以。”
刘青山没有任何犹豫,脸上挂着宠溺的笑意:“我的东西,你随时都可以看。不过内容有点多,也比较枯燥。你看完了记得帮我收好,给杨导就行。”
朱霖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她知道刘青山有才,是大作家,是状元,文笔好那是公认的。
但她没想到,他竟然涉猎这么广?
连电视剧的拍摄都懂?而且,听他的口气,仿佛他对这部还没开拍、甚至连剧本都没完全定稿的电视剧了如指掌,甚至有信心指导杨婕导演?
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文笔好就能写出来的,还得懂镜头,懂美术,懂技术啊!
不过,惊讶归惊讶,对于刘青山的能力,她是无条件盲目崇拜的。
在她心里,刘青山就是无所不能的。
既然他说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你是想……”
朱霖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心里有点小雀跃:“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见杨导?让我陪你一起去?”
然而,刘青山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不,我不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布好陷阱后、静待猎物上钩的从容,也是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我现在去见她,那是上门推销。虽然我是好心,但分量不够,还得看人脸色。”
“我要让她……来找我。”
“啊?”朱霖有点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大眼睛里写满了迷茫。
刘青山看着她那副呆萌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揣在大衣兜里的小手,耐心地解释道:“所以,这事儿还得麻烦你。”
“你抽个空,帮我把这个信封送过去,交给她本人,反正你们也认识。”
“她上次不是想和我聊聊吗?让她先看看这个吧,看完再聊。”
“先不见?只是送个信?”
朱霖拿着信封,有些迟疑:“万一她没看完?或者看完了觉得没用扔了呢?那你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放心吧。”
刘青山自信地笑了。那种自信来源于他对后世经典的深刻理解,也来源于他对杨婕导演那种求贤若渴、为了艺术不拘一格性格的精准把握。
他在信里写的东西,那可是超越了这个时代三十年的见识!
那是对86版《西游记》成功经验的总结,也是对当时技术缺陷的弥补方案。
比如威亚的使用,比如干冰造雾,比如电子合成器的配乐思路……
“只要她打开看了第一页,我就敢保证,她绝对舍不得放下。她会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等她看完了,她一定会找我的!”
刘青山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霸气:“等到那时候,也就是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们再见面,身份是对等的,话语权也是对等的。”
“那样谈起合作来,才更合适,也更有利。我才能真正在这个项目里说上话,甚至……掌握主导权。”
朱霖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她一时间还摸不准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不太懂这里面的心理博弈和权谋算计。但看着刘青山那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样子,她就觉得……真帅!
太有魅力了!
“行!既然刘军师都安排好了,那我这个小兵就坚决执行!”
朱霖爽快地答应下来,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还拍了拍,仿佛那是极其重要的机密文件:“包在我身上!今天我一定帮你送到!保证完成任务!”
正事交代完了,两人继续推着车往大院门口走。
路边的积雪在阳光下融化,汇成小溪流淌。
“对了。”
朱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那你呢?既然不去见杨导,那你等会儿是回学校吗?”
“不回学校。”
刘青山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朝阳区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热切,:“我准备去趟团结湖。”
“团结湖?”
朱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随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熠熠生辉。
她当然知道团结湖意味着什么!
那里,有一套属于他们的房子!
那是刘青山亲口对她承诺过的,这是送给你的,是我们以后的家。
她自从上次去看过毛坯房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念,不惦记。
那是她的家啊!是她和心爱的人未来的巢穴!
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那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装修开始了吗?墙刷了吗?地铺了吗?
那个他描述过的、有着大书架的书房,有着落地窗帘的卧室……是不是已经有了雏形?
朱霖的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那是一种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是对家这个字具体的想象。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在那个房子里做饭、看书、相拥而眠的场景。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满脸的意动之色,抓着刘青山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甚至有点撒娇的味道:“你……你是去看装修吗?”
“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变化很大?是不是已经快装好了?”
她看着刘青山,眼神里写满了“带我去”、“我也想去”、“求求你了”。那种小女儿的娇憨和渴望,简直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刘青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是他们的爱巢,是他们未来的港湾。女主人想去视察自己的领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刘青山想到了那边现在的状况。
李建国才刚刚带着人进场没几天,虽然师傅干活利索,但毕竟是刚开始。现在那边估计还是尘土飞扬,满地都是水泥袋子、砖头和木屑,墙上刚开了槽,电线还没埋进去,看着跟盘丝洞似的,乱糟糟一片。
要是现在让她去了,看到那副脏兮兮、毫无美感的场景,哪里还有什么浪漫?哪里还有什么家的温馨?那种心理落差,绝对会让她大失所望的。
装修这种事,看过程是煎熬,看结果才是享受。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能让她第一眼看到就感动得掉眼泪的家,而不是一个半成品的工地。
于是。
刘青山停下脚步,反手拉住了她那只揣在兜里的小手,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笑容,轻轻摇了摇头:“霖霖,乖。”
“你今天……就别去了。”
“啊?”
就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火炭上,朱霖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随即迅速垮了下来。
她嘟起了红润的嘴唇,那弧度简直能挂个油瓶。眉毛也皱了起来,一脸的不满和委屈,甚至还带着点被拒绝后的小脾气。
“为什么呀?”
她晃了晃刘青山的手,不依不饶地问道,声音里透着失落:“为什么不让我去?”
“是不是……是不是你在里面藏什么秘密了?还是你把房子装丑了,不敢让我看?”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明明是两个人的家,凭什么他能去,自己不能去?
这是搞独裁,是霸权主义,而且,她真的很想参与到这个家的建设中来啊。
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刘青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那挺翘的鼻子,眼里含笑:“傻瓜,想什么呢。”
“我是那种人吗?我藏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你的法眼?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他把她拉近了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变得轻柔且富有磁性,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
“你想啊,现在那边刚开工,正如火如荼呢。满地都是灰,到处都是水泥点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全是粉尘。”
“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这大衣还是新的,要是去了,弄一身灰回来,你不心疼这大衣,我还心疼呢,而且那灰尘对皮肤也不好。”
“而且……”
刘青山顿了顿,语气变得神秘起来,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最重要的是……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朱霖愣了一下,嘟着的嘴稍微收回去了一点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对,大大的惊喜。”
刘青山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你想想,如果你现在去了,看到的是一地鸡毛,是半成品的柜子,是没刷漆的墙……那种期待感,是不是一下子就没了?”
“那种一点一点看着它变好的过程虽然真实,但却少了那份哇的一声惊艳。”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笑呵呵道:“我要等全部都弄好了。等墙刷白了,地板铺亮了,窗帘挂上了,家具摆齐了,甚至连花瓶里的花都插好了,灯光都调好了……”
“等到那一天,我再蒙着你的眼睛,把你带过去。”
“当你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工地,而是一个真正温馨、完美、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刘青山深情地看着她:“那种感觉,和现在去看一堆砖头水泥,能一样吗?”
“你现在去看了,把底都透了,到时候那个巨大的惊喜……可就要打折扣了。”
听着刘青山这番充满了画面感和浪漫情调的解释,朱霖愣住了。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推开门,阳光洒满整洁的客厅,白纱窗帘随风飘舞,书桌上放着她喜欢的书,花瓶里插着鲜艳的玫瑰……
那一刻的感动和幸福,确实比现在去吸一肚子灰要强一万倍。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他是为了给自己一份最完美的礼物,他是为了守护那份仪式感,他是想给她一个最完美的家。
朱霖的心里,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甜蜜和期待。
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会呢?
怎么就能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这么让人心动呢?
她看着刘青山,眼里的不满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汪春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好奇,像是猫抓一样痒痒的,但理智告诉她,刘青山是对的。
为了那个最终的大惊喜,这点等待,是值得的。
“那……那好吧。”
朱霖终于松了口,虽然语气里还带着点勉强,但脸上的笑容已经出卖了她:“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忍忍。”
“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啊!要是到时候惊喜不够大,或者是装得不好看……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挥了挥小拳头,示威似的在刘青山面前晃了晃,那模样不仅没有杀伤力,反而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
“遵命!女王陛下!”
刘青山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保证让你满意!要是不满意,我就把那些家具拆了重装,直到你满意为止!”
“这还差不多!”
朱霖傲娇地哼了一声,抽回手,整理了一下围巾:“行了,别贫了。快走吧,我也该去办事了,还得去送你那个锦囊妙计呢。”
两人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路口。
“路上慢点骑,注意安全。”刘青山把自行车交给她,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啦!啰嗦老太婆!”朱霖骑上车,单脚撑地,回头冲着刘青山甜甜一笑:“你也慢点!别太累了!晚上……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刘青山笑着点头。
看着朱霖那轻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刘青山嘴角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朝着前面百货大楼的方向走去,那里热闹,更容易拦到出租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