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书房门,在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中,被猛地推开了。
伴随着一股冬日特有的清冷穿堂风,原本有些沉闷压抑,充斥着烟草味与权谋气息的书房,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年轻的带着些许躁动的荷尔蒙气息。
“二爷爷,您找我们?”
“爷爷,啥事儿啊搞这么严肃?怎么把我们哥几个全都叫进来了?”
随着几声清脆透着股兵味儿和京片子特有懒散劲儿的喊声,六个身穿军装或半旧不新的将校呢大衣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像一股旋风般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哥刘伟光。
他今年三十出头,已经是正连级干部,穿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军装,神情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与其父刘宏国相似的官威,但眼神深处依然藏着一丝对未知的好奇。
紧随其后的是老二刘伟明,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是技术军官,眼珠子转得快,透着股精明劲儿。
再后面是老三刘伟强,长得最壮实,像头小牛犊子,一看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实诚人。
老五刘伟胜和老六刘伟航年纪最小,还带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进门时还在互相挤眉弄眼,显然没把这场召见太当回事。
至于刚才还在外面溜达、此刻也跟着混进来的刘伟民,则是一脸我就来看看热闹的轻松表情。
嗯,他是老三。
这就是燕京刘家的第三代男丁。
六个大小伙子,往那儿一站,就像六根标枪,把原本宽敞的书房都挤得有些逼仄了。
个个都是浓眉大眼,精气神十足,浑身上下透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在部队大院里摔打出来的野性和傲气。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是这个红色家族延续辉煌的希望。
若是再加上远在弯河的刘江河、刘浩川等人,整个老刘家第三代的男丁,足足有十三个之多!
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的孙辈,刚才还一脸严肃、因为儿子们贪图安逸、不争气而有些恼火的刘树义,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刘树茂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大手拍得太师椅扶手啪啪作响,震得茶杯盖都在跳舞:“好!好啊!看着这帮小子,我就觉得咱们老刘家有希望!这才是咱们家的种!一个个都跟小老虎似的!”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已经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刘树德,此刻也是满脸红光,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人老了,图个啥?
不就图个子孙满堂、家族兴旺吗?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这满屋子的男丁,就是最大的资本,就是最大的底气!
在一定程度上衡量一个家族是否兴旺、是否鼎盛时,子嗣数量就是其中一个重要参考标准,而老刘家在这方面,无疑是非常合格、相当出色的!
至于为什么没喊女眷进来?
这在这个年代的大家族里,有一条不成文虽然有些陈旧但却依然被严格执行的铁律。
在这种决定家族未来走向的最高级别战略会议上,女眷是要回避的。在老一辈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丁才是家族的顶梁柱,是传承香火和基业的根本。
女孩子,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成了别人家的人,有些核心机密,还是不知道、不参与为好。
“都站好了!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宏军作为军人,看着这群稍微有点松散、还在交头接耳的侄子们,习惯性地板起脸呵斥了一句。
六个年轻人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胸抬头,双脚并拢,“啪”的一声,瞬间站成了一排,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接受将军的检阅。虽然姿态端正了,但那眼神里依然闪烁着各种不安分的光芒。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位叔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既有看到后继有人的骄傲,也有一丝即将把亲生骨肉推向未知的担忧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解脱感。
刘树义并没有像刚才对付儿子们那样,又是讲道理又是发脾气。
面对这些孙子,他的策略更直接,更干脆。
年轻人嘛,要的就是热血,要的就是挑战,弯弯绕绕的反而没意思。而且,他要的是自愿,是破釜沉舟的勇气,而不是被逼无奈的服从。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在每一个孙子的脸上扫过,像是在挑选即将出征的将领,又像是在审视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叫你们进来,不为别的。”
刘树义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开门见山:“刚才我和你们的父辈,在屋里关起门来商量过了。咱们家,以后要定下一个大战略,大力支持、大力发展弯河!”
“弯河,不仅仅是咱们手中的一张王牌,更是咱们刘家未来腾飞的基石!是咱们家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的关键!”
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色,一脸的懵懂。
弯河?
,!
那个穷得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虽然最近一年弯河发展的挺好,还挺出名,光报纸上就看到好几次。可发展的再好,归根结底,那里还是一个大西北的山沟沟啊。
贫穷。
落后。
土气。
大力发展那里?图什么啊?
不过他们虽然年轻,但也都在部队里混了几年,政治敏感度是有的。
大战略、基石、王牌、腾飞
这些词从二爷爷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可不轻,绝不是随便说说的。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
刘树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具煽动性的蛊惑:“那个地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家里需要有人去那里,扎下根来,干一番大事业!替家族开疆拓土!”
“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有没有谁,愿意脱下这身军装,或者是离开现在的单位,去弯河?去那里替家族打江山?”
话音落下,书房里出现了一阵短暂却又极其明显的骚动。
六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精彩,甚至还有点抗拒。
莫名其妙。
这是他们第一反应。
好端端的燕京不待,去那个穷乡僻壤的弯河?
听说那里现在能吃饱饭了,还搞了什么公司,但毕竟是农村啊!
他们从小在皇城根儿长大,住的是大院,吃的是供应粮,出门有吉普车,夏天有冰棍,冬天有暖气。
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大院子弟,谈论的是国际局势,玩的是最新潮的东西。
去农村?
那不是知青下乡吗?
那不是受罪吗?
那不是从文明社会退回到原始社会吗?
那里的厕所是旱厕,一到夏天臭气熏天,全是苍蝇;那里没有澡堂,洗澡都得用大盆擦;那里没有电影院,没有老莫餐厅,甚至连个像样的百货大楼都没有!
这哪是去打江山?
这分明是去流放啊!
但是,他们都不是笨蛋。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二爷爷话里的几个关键词:家族大战略、打江山。而且,看看周围几位叔伯那凝重甚至带着期许的眼神,再看看站在角落里那个一脸淡然、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的刘青山。
这里面,有事儿!而且是大事儿!
刘伟明在兄弟几个中脑子最活泛,平时最喜欢琢磨局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珠子转了转,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一步,试探性地问道:“二爷爷,您的意思是如果去弯河,那以后就是要走仕途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一针见血。
刘树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隐瞒,直接抛出了那个宏大的三足鼎立构想,“没错!你很聪明!”
“以后,咱们刘家要走三条路!军、政、商,三面开花,齐头并进!”
他伸出三根手指,有力地握成拳头,仿佛握住了家族的命运:“军队,有你们的父辈,还有留下的兄弟撑着!这是基本盘,不能丢!”
“商业,有青山去开疆拓土!他是奇才,这方面交给他,家里放心!”
“唯独这政字一条路现在还是一片空白!而弯河,就是起点!就是那个能让你们平步青云的跳板!”
刘树义的声音变得低沉诱人:“只要把弯河带出来,那就是泼天的政绩!是金字招牌!家里会倾尽所有资源,推你们上位!一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
“哪怕是以后封疆挂帅,主政一方,也不是不可能!”
“鼎足而立,共保家族基业长青、鼎盛兴旺!这就是咱们刘家的百年大计!”
“嘶——”
年轻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清晰可闻。
刚才还觉得是流放的苦差事,现在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家族核心战略的执行者?
成了未来封疆大吏的候选人?
这反转,太刺激了!简直比骑自行车飙车还要刺激!
刘伟光几人的脸色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心中的欲望和现实的踌躇开始激烈斗争
他们原本都是在军队体系内按部就班地发展,虽然稳妥,但也一眼能看到头。
和平年代,想在部队里升迁,太难了。
上面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有大功劳,熬资历能熬死人。而且,家里资源有限,父辈们还都在位,资源肯定优先紧着父辈用。
轮到他们,能喝点汤就不错了。
想要混出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现在,一条崭新的充满了挑战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路,就摆在脚下。
去弯河,就是去当创业元老!
那里虽然苦,但是那里能独当一面啊!
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而且,有整个家族在背后撑腰,这哪里是去当村官?
这分明是去镀金!
一时间,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也有些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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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地算计着
放弃现在的铁饭碗、军官身份、大院生活,值得吗?
去农村受苦受累,忍受寂寞和贫穷,甚至可能一去就是好几年,回得来吗?
万一干砸了呢?
但如果赌赢了
那就是一方诸侯,是光宗耀祖,是能把现在的上级都踩在脚下的风光!
刘树义并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都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不是儿戏。”
“如果愿意去,那就去了好好干,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别给老刘家丢人!”
“如果不愿意去,怕吃苦,舍不得燕京的热炕头,那也行。家里不强求。你们就还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安安稳稳地混日子,家里也养得起你们。”
这话说的,虽然是不强求,但那个混日子的评价,却像鞭子一样抽在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心上。
谁愿意承认自己是混日子的?
谁不想当英雄?
谁不想证明自己比父辈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角的座钟,“当——”地敲响了一下,声音悠长。
片刻之后。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爷爷!”
老二刘伟明猛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声说道:“我想去!”
他在部队研究所里只是个技术文职,整天跟图纸打交道,升迁无望,早就憋屈坏了。
看着那些没他有本事的人靠资历爬上去,他心里不服!
与其在温水里煮青蛙,不如跳出去搏一把!
刘树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微微点头:“好!有种!算你一个!”
他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
“我也去!”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瓮声瓮气的。
是老六刘伟胜。
这小子平时闷不作声,是个实干派。
他握着拳头,脸色涨红,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在部队里也就那样了,我想换个活法!我想去基层干点实事!而且我觉得青山说得对,弯河有搞头!”
六个人里,一下子站出来了两个。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
一直没说话、年纪最小、刚才也没敢报名的老五刘伟航,突然举起了手,弱弱地问了一句:“二爷爷,我有个问题。”
“问。”
“那个到了弯河之后,具体干啥啊?”
刘伟航挠了挠头,一脸的好奇,“总不能真去种地吧?而且谁说了算啊?是直接当一把手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是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既然是去当官的,那是去镀金的,那到了那里,是个什么章程?
直接当大队书记?还是当华山公司的经理?总得有个名分吧?
刘树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和威严。
他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刘青山,又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刘树德,然后对众人说道:“去了之后,既不让你们当书记,也不让你们当厂长。”
刘树义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严厉:“你们去了,就去给你们福来大伯当副手!”
“他是大队支书,是弯河的一把手!你们,就是他的兵!是他的警卫员!是他的文书!”
“他安排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让你们下地插秧就插秧,让你们进猪圈喂猪就喂猪,让你们管账就管账!”
“记住,到了那儿,收起你们的大少爷脾气!收起你们在燕京大院里的那套做派!谁要是敢在那儿摆谱,敢不听指挥,不用外人动手,我先打断他的腿!”
刘树义的目光如刀,沉声道:“既然是从政,那就得从最基层做起!不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当封疆大吏,就先给我学会怎么当好一个农民!”
众人默然,书房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刘伟强和刘伟胜对视一眼,原本眼中的那股兴奋劲儿瞬间消散了不少,心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本能的抗拒。
给大伯当副手
那不就是还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吗?而且还是去农村受大伯的管教,这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光明的未来还很遥远,但眼前的苦日子,却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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