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刘伟强和刘伟胜已经站了出来,表了态,但这在刘树义看来,还不够。
远远不够。
弯河是桥头堡,是刘家未来几十年的基业所在。
光靠两个偏科的孙子,一个搞技术的文职,一个闷头干活的实诚人去打江山,刘树义心里其实是不踏实的。
他需要一个帅才。
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有大局观、既能弯下腰干活又能挺起胸膛做人的领头羊。
老爷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再次在剩下的几个孙子脸上扫过。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期盼。
“哼!”
刘树义重重地哼了一声,鼻音里满是不满,充满了对家族后继无人的失望:“这就没人了?啊?”
“咱们老刘家这么多人丁,平时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到了真章上,就只有两个带种的?”
书房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刘宏国坐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失望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阵发苦,像吞了黄连。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站出来?
可是伟光现在的情况特殊啊!
眼看就能再提一级了,这时候去弯河岂不是前功尽弃?谁舍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压垮众人神经的时候。
“爷爷。”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大刘伟光,缓缓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碎了所有的犹豫和退路。
他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沉稳内敛的国字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他迎着刘树义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想去。”
“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瞬间炸了锅。
其他的叔伯兄弟们也都一脸惊愕地看着刘伟光,仿佛第一天认识刘伟光。
就连一直淡定的刘青山,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了深深的敬佩。
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
因为刘伟光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刘家第三代的领头羊,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家族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接班人。
他十六岁参军,那是实打实从基层连队摸爬滚打上来的。
如今二十六岁,已经是王牌部队的主力连长了!
那是带兵的人!是手里有枪杆子的实权派!是真正见过血、立过功的!
而且,家里都已经安排好了,路都铺平了,就等过完春节,稍微运作一下,他就能再提一级,那就是副营!
二十六岁的副营级,这是什么概念?
这坐火箭的速度,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所有人的规划里,刘伟光是要在军队这条路上走到黑,是要接老爷子的班,甚至将来是要扛将星、光耀门楣的!
可现在?
他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放弃那身让人艳羡的军装?跑去一个穷山沟里,当个没品没级的村官副手?
这就好比是让一个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将军,突然卸甲归田去种地!
这已经不是下放了,这是自杀!
这简直是疯了!
“大哥”
刘伟明也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提醒道,语气里满是焦急,“你想清楚啊,你那连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刘伟光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也没有理会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只是挺直了腰杆,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刘树义的眼睛。
他在赌。
拿自己的前途,赌家族的未来,也赌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刘树义并没有像刘宏国那样失态。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死死地锁定了这个大孙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这声音,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像是在敲打刘伟光的心,也像是在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
对于刘伟光,刘树义是很看重的。
这孩子从小就稳重,脑子灵活,办事有章法,是个天生的当官料子。
这些年在部队里,没靠家里太多关系,硬是凭着一股子拼劲儿干得有声有色,没给他刘家丢脸。
说实话,刘树义对他是寄予厚望的,甚至在某些时候,把他当成了第三代的领头羊。
现在,这个最有希望的孙子,说要放弃军途,转战政途
刘树义心里是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欣慰的是,长孙有魄力,有担当,关键时刻敢顶上去,没给他丢脸;担忧的是,这毕竟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隔行如隔山,万一水土不服,折在弯河了,那刘家可就真的损失惨重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沉默了良久,空气仿佛凝固。
刘树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你想好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重若千钧。
刘伟光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询问,这是一次灵魂的拷问,是一次人生的抉择。
一旦点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嘶吼的画面,闪过战友们信任的眼神,闪过父亲得知他提干时自豪的笑容
不舍吗?
当然不舍。
那是他奋斗了十年的青春啊,是他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荣耀。
但是,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脸平静的刘青山身上。
刚才刘青山那番脑体倒挂、三足鼎立的言论,他站在门外,也听的清清楚楚。那番话就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部队虽好,但毕竟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等级森严,按部就班。
而现在的外面的世界,正如青山所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
那是一个充满机遇、充满挑战、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时代。
他不想只做一个守在军营里的兵,按部就班地等着晋升。他想做一个能亲自参与到这场时代变革中去的人!
他想去那广阔天地里,搏击风浪!
“我想好了!”
刘伟光猛地抬起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劲有力,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爷爷!我想得很清楚!这绝不是头脑一热!”
“部队多我一个连长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地球离了谁都转!但是弯河”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那片热土:“弯河那是咱们家的根!是咱们未来的希望!那里缺人!缺能带头干事的人!”
“领导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刘伟光借用了领导的话,语气激昂,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从头再来!我希望未来能像青山说的那样,造福一方,为一方群众谋福祉!我也想看看,我刘伟光脱了军装,是不是还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如果我干不好,您就把我逐出家门!我绝无怨言!”
书房里,回荡着刘伟光那铿锵有力的誓言。
刘宏国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仿佛突然间长大了、变得有些陌生的儿子,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他想骂,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知子莫若父。
他听得出来,儿子是认真的。那股子豪气,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甚至比当年的他还要有种。
刘树义定定地看着刘伟光,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突然,他脸上的严肃冰消雪融,化作了一抹极其欣慰、极其满意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才是咱们老刘家的种!有魄力!有担当!像个爷们儿!”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是好事!人挪活,树挪死!当兵你能当好,当官我相信你也差不了!”
刘树义站起身,走到刘伟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眼中满是鼓励:“既然如此,那我支持你!家族支持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天塌下来,有爷爷给你顶着!有整个刘家给你做后盾!”
得到了家族掌舵人的首肯,刘伟光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这是被认可的感动,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刘树义转过身,目光再次扫向剩下的几个人。
“我希望你们,也都能像你们大哥一样,想清楚了,再做决定!这不是儿戏,这是要拿一辈子去拼的!”
“爷爷!”
刘伟强往前跨了一步,瓮声瓮气但异常坚定地说道:“我也想好了!我也去!我脑子笨,但我有一把子力气,到了弯河,脏活累活我全包了!我不怕苦!”
“爷爷”
刘伟胜也站了出来,他挠了挠头,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也想好了。我在单位也就是个混日子的,天天喝茶看报纸,没劲透了。既然大哥三哥都去了,我也去!我也想干点正事儿,不想让人说我是靠家里的二世祖!”
刘树义看着这一个个站出来的孙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个!
足足三个孙子愿意去弯河!
这不仅是一支生力军,更是刘家未来的希望!
“好!都是好样的!”刘树义红光满面,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又看向一直没吭声、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刘伟民。
“伟民,你咋不说话?”
刘树义问道,“你啥想法?”
众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刘伟民。
这个在家族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时跟刘青山关系最好,按理说,他应该最支持刘青山的弯河计划才对。
刘伟民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的吊儿郎当。
听到爷爷点名,他耸了耸肩,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爷爷,您就别看我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嗯?”
刘树义眉头一皱。
“您别瞪我。”刘伟民嬉皮笑脸地解释道,“我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受不了那个拘束。”
“当官有啥意思啊?天天开会、写材料、还得揣摩上级心思,跟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啊?我这暴脾气,去了不到三天就能跟人打起来。”
他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野性:“还不如当兵扛枪刺激!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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