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刘青山那番关于“第三条路”的宏论,如同黄钟大吕,震得在座各位长辈耳膜嗡嗡作响,心神激荡。那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的狂想,更是剖开了这个时代转型期每个人心头隐秘的焦虑与渴望。
终于。
刘树义和刘树茂,这两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兄弟,缓缓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神色,从最初的错愕、震惊,到最后的释然,以及一抹掩饰不住的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赞赏。
“啪!”
刘树茂猛地一拍大腿,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豪气:“好!好一个三足鼎立!好一个万世不衰!这小子,比咱们这帮老骨头看得远!看得透!”
“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刘树义也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这笑声不再是之前的威严深沉,而是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开怀,震得书房里的烟雾都在翻涌。
他那紧皱了一上午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大哥啊大哥!”
刘树义一边笑,一边看向旁边的刘树德,语气中满是羡慕和感慨:“还是你厉害啊!你这福气是咱们三兄弟里最好的!你生了个好儿子,更修来了一个好孙子啊!”
“真有福气啊!老刘家祖坟冒青烟,让你摊上了这么个好孙子!这是咱们老刘家的千里驹啊!”
刘树茂也跟着大笑,虎目中精光四射,看着刘青山就像看着一块稀世美玉,“没错!有此贤孙,何愁家族不兴旺?何愁咱们老刘家不能再延续百年的辉煌?”
“这小子的见识、胆魄,还有这份为了家族甘愿放弃仕途的牺牲精神”
“好!好样的!是个爷们儿!”
刘树德虽然还没完全消化刚才那番脑体倒挂的惊人言论,甚至对孙子不当官去经商还有点本能的抵触,毕竟在他眼里,当官才是正途。
可看到两个位高权重的弟弟如此夸赞自己的孙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绽放出了菊花般的笑容,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虽然不懂什么大战略,但他懂看人脸色。
既然老二老三都说好,那肯定就是好!
“嗨,老二老三,你们这就见外了。
刘树德乐呵呵地摆手,笑道:“青山是我孙子,那不也是你们的孙子?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他的出息,那就是咱们全家的出息!”
“对!大哥说得对!都是一家人!”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凝重压抑,变得热烈而温情起来。
众位叔伯看着刘青山的眼神,也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嫉妒,那么现在,在刘青山主动放弃封疆大吏的机会、并提出甘愿做家族钱袋子的构想后,那份嫉妒已经消散了大半。
现在他们再看刘青山,心里是一种复杂的敬佩,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
毕竟,不是谁都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
也不是谁,都敢在这个大家都盯着权的时候,敢于去闯那条被人看不起的商路,只为了给家族托底。
更重要的是,
如果刘青山真能像他说的那样,给家族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那他们这些在体制内的人,日子岂不是要好过得多?
谁不想住大房子?谁不想开好车?谁不想让孩子出国留学?
一想到这些,
叔伯们看刘青山的眼神,简直比看财神爷还亲。
笑过之后,书房渐渐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下,涌动着新的暗流。问题,终究还是要解决的。
战略定了,执行的人选还没着落。
刘树义收敛了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因为大笑而有些干涩的喉咙,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唉”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遗憾。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刘青山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惋惜:“青山啊,二爷爷跟你交个底。原本这从政这条路,我最心仪、最看重的人选,就是你!”
“你有眼光,有手腕,懂基层,又懂大势。你是天生的政治家苗子。如果你肯走这条路,二爷爷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豁出去这张老脸去求人,也会把你送上青云端。”
刘青山微微欠身,神色恭谨:“二爷爷厚爱,青山心领了。但人各有志,勉强不来。我在商场上,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是啊,勉强不来。强扭的瓜不甜。”
刘树义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家主本色:“也罢!既然你不喜欢官场那些繁文缛节,不愿意戴着面具做人,那就不难为你了。”
“况且”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战鼓的轻响:“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这第三条路经商,确实也很重要,非常关键!甚至可以说是咱们家族未来的生命线。没有钱,腰杆子确实硬不起来。你去开辟这条路,也是在为家族立功,是在做那个护道者。”
,!
无一表态。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死寂还要让人难受,像是一只有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刘树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那双原本充满精光的老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股危险的寒光。
那是一种被辜负的愤怒。
他失望。
非常失望。
他没想到,平时一个个把为家族效力挂在嘴边的儿孙们,真到了关键时刻,竟然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竟然没有一个人,有那个魄力,敢去赌一把未来!
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牺牲眼前的安逸!
“哼!”
刘树义重重地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这一声,吓得在座的几个胆小的姑父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怎么?都哑巴了?”
刘树义的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声音冰冷刺骨:“刚才不是一个个都挺激动的吗?啊?刚才不是一个个都眼红青山吗?怎么一听说要真刀真枪地去干了,就都怂了?都舍不得燕京这温柔乡了?”
“我告诉你们!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们今天不争,以后别怪家族不给你们机会!”
看到父亲动了真怒,作为长子,刘宏国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站起身,一脸的为难和无奈,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爸您消消气,气大伤身。”
“不是我们不想去,也不是我们没那个心。实在是这这不太现实啊。”
他摊开双手,苦笑道:“您看,我现在在总参,是上校参谋,手头上一堆机密工作,哪能说走就走?老二在部队带兵,那是实权,更离不开人。老三在计委,也是关键岗位”
“虽然虽然咱们家是要走三条路,青山提议得也很好,我们也支持。但是”
刘宏国偷眼看了一下老爷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试图用大道理来说服老爷子:“但是,现在从军这条路,咱们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这是咱们的根基啊。”
“如果为了从政,为了一个弯河,就要把我们这些已经在部队、在机关里站稳脚跟的人都给撤下来那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了?”
“这不就成了拆了东墙补西墙啊!如果大家都军转政,都去当村官了,那谁来从军?谁来守住咱们现在的基本盘?这不是乱套了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切中要害,仿佛全是为了家族考虑。
其他的叔伯们一听,纷纷点头附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啊爸,大哥说得对啊!我们不能因小失大啊!”
“我们要是走了,那以前的积累不都白费了吗?这不合算啊。”
“而且级别不对等,组织上也不会批啊,这不合规矩。”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其实我也很想去但这级别相差太大了,这根本就不现实啊!”
“对,我的顾虑也是这。组织部又不是咱家开的,哪能如此儿戏呢?”
“啪!”
刘树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茶水洒了一桌子。
“借口!都是借口!”
刘树义指着刘宏国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都飞溅了出来:“你当老子不知道这个道理?你当老子老糊涂了?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
“你们就是贪图安逸!就是放不下手里的那点权力!就是怕去农村吃苦受罪!”
刘宏国吓得一缩脖子,讪讪而笑,不敢再吭声,心里却也委屈:这哪是怕吃苦啊,这分明是行不通啊!
骂归骂,但刘树义心里也清楚,大儿子说的是实话。
这也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家族二代,已经成型了。
他们的位置、级别、甚至思维模式,都已经固定了。
想让他们屈尊降贵去弯河,既不现实,也不划算。而且那确实是杀鸡用牛刀,甚至会动摇家族现在的根基。还有就是,这帮人已经在机关里养尊处优惯了,真去了农村,未必能适应,说不定还会把好事办坏。
可是
弯河这块肥肉,难道就这么看着它烂在锅里?或者便宜了外人?
绝对不行!
那可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是腾飞的跳板!
刘树义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等待着老爷子的裁决。
片刻后。
刘树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宏国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几分道理。”
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他沉声道:“咱家目前的局面就是军强,政弱。在政途上,确实无人可用,或者说,没有合适的人去占那个桥头堡。”
“但是!”
刘树义话锋一转:“不能一直无人!凡事都是从无到有发展出来的!没有路,咱们就踩出一条路来!”
“虽然咱们可以拉拢发展一些盟友,可以扶持外人。但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关键时刻,外人是靠不住的!咱们老刘家,必须得有自己的人,站在那个位置上!”
二代不行那就只能看
刘树义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书房的门外。
那是前院的方向,那里正有一群年轻充满活力的身影在嬉笑打闹。
那是刘家的第三代,也是家族的未来。
既然儿子们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指望孙子了!
而且,孙子辈年纪轻,资历浅,去当个村官、大队支书,那是正好!
正好锻炼锻炼,顺便再镀镀金,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想通了这一节,
刘树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刘青山。
“青山。”
“二爷爷。”刘青山立刻应道。
“你去。”
刘树义指了指门外,“去前院,把伟光、伟明还有你那几个成年的堂兄弟,都给我喊进来!”
“既然老的动不了,那就让小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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