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在红木书柜和真皮沙发之间,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薄纱,给这场家族密谈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凝重。
刘树义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狠狠地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随着那一缕青烟的熄灭,他从红木椅上缓缓站起。
虽然年事已高,但他的动作依然矫健有力。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审视领地的老狮子,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气势磅礴的《江山多娇》图。
那画中,山河壮丽,红日初升。
“之前我去弯河的时候,青山曾有个提议。”
刘树义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感,“我觉得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让我这个老头子都出了一身冷汗。”
众人的目光立刻“唰”地一下,又集中到了角落里的刘青山身上。
刘青山微微低头,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神色平静,仿佛那个提出惊天建议的人不是他。但在座的叔伯们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到底又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咱们刘家要想走得远、走得稳、走得高,光靠一条腿走路肯定不行。”
刘树义转过身,伸出两根有些枯瘦却如铁铸般的手指,有力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沉声说道:“得两条腿走路!军、政齐开花,那才叫稳如泰山!缺了一条,那就是瘸子,走不快,也走不远!”
“军,就不用说了。”
他指了指坐在左侧一直沉默不语、但身上那股煞气却掩盖不住的刘树茂,又指了指身穿军装、肩扛校官军衔、坐姿笔挺如松的刘宏国、刘宏军等人,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傲气和自豪:“这是咱们老刘家的基本盘,是咱们的根!”
“咱们从枪林弹雨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换回来的功勋!这块招牌,谁也抹不掉!只要部队还在,只要枪杆子还握在手里,咱们刘家的腰杆子就硬,谁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在座的几位军方背景的叔伯都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那是属于军人的荣耀和底气。
“但是!”
刘树义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的形势变了。这一点,你们身在局中,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国家要搞建设,要搞发展,要搞改革开放。”
“这以后啊,光有枪杆子不够了!还得有笔杆子,得有印把子!以前咱们那是为了打江山,流血牺牲那是本分。现在是为了坐江山,这治理天下的学问,这经济建设的门道,咱们得跟上!”
“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至于从政……”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权衡着千钧重担,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这几天,我和大哥、老三,关起门来,那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仔细商量了很久。”
“咱们家虽然在部委里也有人,也有些人脉,但那毕竟是在机关里,是在条条框框里打转。”
“咱们缺的,是什么?”
刘树义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咱们缺的,是有基层经验、有实打实政绩、能独当一面、将来能封疆挂帅的主政一方的人物!”
“这方面,咱们老刘家可是根本就没有啊!压根儿就一个也没有!”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角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众人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这其实也不怪他们,谁让两个老爷子都是将军呢。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将军的儿子,那不就也是当兵的嘛!
哪里会有人去基层主政一方、发展民生呢?
老刘家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基因好不好。
一句话说就是,老刘家有的都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没有基层治理民生的文人。
刘树义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份内参文件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就从弯河开始!”
“还是我刚才那句话。”
刘树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未来的睿智和笃定,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十年、二十年后的景象:“只要弯河能保持现在的这个发展态势,只要那股改革的春风还在吹,只要咱们能护住这颗幼苗,那弯河的前途,就不可限量!”
他看着众人,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以为弯河仅仅就是一个能吃饱饭的先进大队吗?你们以为那里只是多养了几头猪、多盖了几间厂房吗?错了!大错特错!”
刘树义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份内参:“虽然它只是个农村大队,但在老领导眼里,在中枢眼里,它是标杆!是旗帜!是风向标!是农村改革的一个桥头堡啊!”
桥头堡三个字一出,在座的几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伯伯,眼神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火炬。
他们懂这三个字的含金量。
在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在这个新旧交替、思想碰撞的年代,谁能占据这个桥头堡,谁就是站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谁就能顺风而上,直冲云霄!
那根本不是在当村官,那是在为国家的改革探路,是在书写历史!
那是在积攒哪怕是用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政治资本!
众人纷纷点头,看着老爷子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步棋,看得真准,看得真远!
这就是战略眼光!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极致,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揭幕时刻。
刘树义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穿过层层烟雾,死死地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刘青山身上。
“青山。”
这一声呼唤,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都要严肃,带着一种庄重感。
刘青山立刻站起身,神色肃穆。
他预感到了什么,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剧烈转动了。
刘树义看着他,眼神中不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而是一种家族掌舵人对未来接班人的期许、重托,甚至是一种平等的审视:“首先,二爷爷代表整个家族,感谢你!”
“二爷爷!”刘青山一惊,连忙想要开口谦虚几句。
刘树义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坚定:“不用谦虚!是你,凭借一己之力,在所有人都没看懂形势的时候,帮助弯河、带领弯河,打下了这么一个万金不换的好底子!”
“是你,把咱们老刘家的根基,从黄土里刨了出来,变成了金疙瘩!变成了咱们手里的一张王牌!”
“这份功劳,家族记下了!也绝不会忘!”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二爷爷郑重地问你一句话。”
“青山,你想不想……从政?”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书房里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了点预感,毕竟老爷子铺垫了这么多,肯定是要推人上去的。但当老爷子真的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这个选择题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并且直接点名刘青山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感到了一阵心悸。
为什么是青山?
为什么不是宏国?
不是宏军?
为什么不是在座的任何一个已经有一定级别的二代,而是一个才二十出头、还在上大学的毛头小子?
刘青山也很惊讶。
他虽然知道家里重视弯河,也想过家里会利用弯河做文章。但他没想到,二爷爷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急切,甚至……这么具有诱惑力。
他看着二爷爷那双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旋转着。
从政?
上一世,他一直都窝在山沟沟里,一事无成,窝窝囊囊,老来孤独得只能放羊聊以打发时间,尝尽了没钱没势的苦头。
这一世,他原本的规划是利用先知先觉,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做一个资本大鳄,逍遥自在,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在这个官本位的国度里,没有权力的护航,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沈万三的故事,胡雪岩的结局,历历在目。而且,弯河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如果交到别人手里,真的能按照他的设想走下去吗?
权力,确实是一把双刃剑,但也是最强的盾牌。
刘青山沉默了。
刘树义并没有催促他,他似乎看穿了刘青山的犹豫。
于是,他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能让任何有野心的男人都无法拒绝,堪称核武器级别的筹码。
“青山。”
刘树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如果你想从政。”
“那弯河,就全权交给你负责!没有任何人能对你指手画脚!你就是弯河的天!”
他伸出一只手,有力地一挥,仿佛在挥斥方遒:“你先从弯河大队支书干起!别嫌官小,这是根基,是资历!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只要你在弯河干出成绩,哪怕只是一点点成绩!家里就会动用所有的资源,为你保驾护航!为你铺平道路!谁敢给你使绊子,家里就给他搬开!谁敢给你穿小鞋,家里就给他脱下来!”
刘树义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一年!只要一年!”
“等弯河成了气候,等弯河万元户村的名头坐实了,成了全国典型!”
“你就能顺理成章地往上走!那是坐直升飞机!”
“公社、县里、地区……”
他看着刘青山,一字一顿,也许是因为激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不出十年!家里绝对保你坐上一市之长得位置!这是底线!”
“嘶——”
旁边的刘宏国手里的茶杯盖儿“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十年?
市长?
这速度……简直是坐火箭啊!
要知道,他刘宏国兢兢业业混了半辈子,头发都熬白了,现在也不过是个厅局级!
而且再往上走,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可老爷子现在竟然敢打包票,保这个二十岁的小子十年干到市长?
这得动用多少资源?这得欠下多少人情?这得是多大的决心?
但这还没完。
这仅仅是个开始。
刘树义似乎觉得这个筹码还不够重,还不足以打动眼前这个沉稳得过分的年轻人。
他眯起眼睛,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赌上家族气运的一搏:“只要你稳扎稳打,不犯原则性错误。咱们刘家还没倒,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把你扶上马,再送一程……”
“假以时日,二十年后……”
他深深地看着刘青山,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击鼓,吐出了那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血液沸腾的话,“封疆大吏,牧守一省也极有可能!”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书房的天花板,直直地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里!
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封疆大吏?
那是什概念?
那就是主政一方、手握几千万人生计、甚至能影响国家走向的一省之长、一省之尊啊!
那是真正的……封侯拜相!
那是位于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全国十几亿人口,这样的人加起来也就几十个而已!!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都变了,有的眼角狂跳,有的呼吸急促,有的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家肯定会以为是喝高了在吹牛逼,会嗤之以鼻。但这话是从刘树义嘴里说出来的,是在这个刘家最高规格的闭门会议上说出来的,是当着所有刘家核心成员的面,郑重承诺的!
那就代表着,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这是刘家整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的最高战略目标!
这就是刘家的国策!
从今往后,刘家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所有的力量,都将围绕着这个目标运转,都将倾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大家看着刘树义那坚定无比、燃烧着熊熊野火的眼神,又想了想刘家现在在军界的雄厚实力,再想想弯河如今那如日中天、简在帝心的影响力……
忽然觉得,这话……好像真不是吹牛逼!
好像……真的有戏!
只要刘青山自己争气,只要他能把弯河这面“农村改革的旗帜”扛稳了,扛高了!
那他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就是改革开放的一张名片!是时代的宠儿!有了这份泼天的政绩,再加上刘家在背后不遗余力的推手助力!
成为封疆大吏……似乎……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灼热,仿佛连温度都升高了好几度。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依旧保持着沉默的年轻人。
只不过这一次,目光中不再仅仅是赞赏和敬重。
那种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极其粘稠。
更多的是……艳羡。
赤裸裸的艳羡。
甚至是……嫉妒!
尤其是那几位在机关里熬了半辈子、为了半级台阶勾心斗角、头发都愁白了的叔伯们,看着刘青山的眼神,简直嫉妒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他们的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唾沫,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刚回来的小子,就能得到这种待遇?
啧啧啧!
这哪里是给晚辈铺路啊?
这分明是在举全族之力,供养一条真龙出世啊!
这分明是把整个刘家的未来,都押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啊!
刘宏国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震惊四座的侄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刘家的天,恐怕要变了。
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在老爷子心里,已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甚至超过了他们这一代人的总和。
他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恐怕都要看这个侄子的脸色行事了,甚至要反过来仰仗他的鼻息。
这种心理落差,让向来骄傲的刘宏国,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嫉妒归嫉妒,但他更清楚,只有刘家这条船更大了,他们这些人才能跟着水涨船高。
如果刘青山真能成事,那对整个家族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是泼天的富贵!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刘青山身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家都在等。
等着看这个年轻人,面对这足以让人疯狂的诱惑,面对这天大的机缘,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欣喜若狂?
是诚惶诚恐?
刘青山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在那片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