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的目光,像是无数道聚光灯,瞬间聚焦在那个坐在阴影与光亮交界处的年轻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刘树义这种掌舵人的期许与重托,有刘树茂这种猛将的热切与鼓励,更有刘宏国、刘宏军这些二代叔伯们复杂的审视、艳羡,以及几分压抑不住泛着酸水的嫉妒。
刘树义刚才的那番话,就像是一道圣旨,直接铺好了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金光大道。
封疆大吏。
这四个字,在这个官本位的国度里,代表着男人所能追求的极致荣耀。
那是手握生杀大权、造福一方百姓、名垂青史的机会。是多少人哪怕削尖了脑袋、奋斗几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终极梦想。
刘青山坐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但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封疆大吏”
他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这是人类对权力本能的渴望,是血液里流淌的野心在咆哮。
两世为人,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国家的底色。
无论是在1980年,还是在2020年,这片土地上,权力始终是凌驾于资本之上的终极图腾。
哪怕是再过几十年,哪怕商业再繁荣,那些身家亿万的富豪在面对手握实权的人物时,依然要低眉顺眼。
那个时候,哪怕是清北毕业的天之骄子,依然如过江之鲫般疯狂地涌向考公的独木桥,只为求一个上岸。
如果他点头,凭借刘家如今在军政两界的深厚底蕴,凭借弯河这个通天的政绩,再加上他重生者的先知先觉
二十年后,他刘青山的名字,或许真的会出现在晚间七点的新闻联播里,成为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人物。
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登天梯。
只要他轻轻点一下头,整个家族庞大的机器就会立刻为他运转起来,无数资源会像潮水一样向他倾斜。
换做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诱惑,恐怕都会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跪下立下军令状,发誓要为家族、为国家肝脑涂地。
可是
刘青山的眼神,在经历了最初的悸动后,迅速冷却了下来,变得清明且深邃。
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重活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一世,他窝在那个穷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受尽了白眼和欺凌,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老了只能对着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羊自言自语。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卑微感,是他灵魂深处最大的伤疤。
所以,这一世,他发誓要活得精彩,活得肆意,活得人上人!
但是,人上人就一定要走仕途吗?
官场,那是一个巨大的染缸,也是一个无形的牢笼。
那里有数不尽的文山会海,有看不完的勾心斗角,有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一旦踏上那条路,他就必须收敛起所有的锋芒,戴上一副厚厚的面具。
他不能随意说话,不能随意花钱,甚至连个人的喜好都要深深地藏起来。他将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位置,属于责任,属于家族的荣耀。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这是无数男人的终极梦想!
但在当下的时代,甚至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二者是不可兼得的悖论。
你想掌权,就得时刻紧绷神经,就得做道德的楷模,至少表面上是,就得牺牲掉无数的个人乐趣。
你想醉卧美人膝,你想逍遥自在,那你就得远离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
刘青山想到了朱霖想到了宫雪想到了于曼妮
想到了她们那温婉的笑,甜美的笑,妩媚的笑,想到了她们在他怀里的娇羞缠绵
如果他当了官,成了重点培养的苗子,他的婚姻、他的私生活,还能由得他自己做主吗?
组织会允许他的生活作风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吗?
不,绝不可能。
为了那个位置,他可能被迫要进行政治联姻,娶一个毫无感情的世家女,过着相敬如宾却同床异梦的生活。这些红颜知己,只能成为他生命中一个个见不得光的遗憾。
不。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前世已经苦够了,累够了,憋屈够了。
这一世,他是带着金手指回来的重生者大帝啊!
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四十年的风口,装着无数能够改变世界的商业奇迹。
他完全可以建立一个庞大的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当他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当他的影响力渗透到各行各业,当他成为国家的钱袋子、成为技术的领航者时
他手中的权力,真的会比那些封疆大吏少吗?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会比他们更自由,更超脱,更安全。
,!
他要做那个在幕后下棋的人,而不是棋盘上最耀眼的那颗棋子。
他要过的是想喝茶就喝茶,想喝酒就喝酒,想爱谁就爱谁,千金散尽还复来,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逍遥日子!
想通了这一节,
刘青山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透彻!
书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树义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满是期许,那只拿着烟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刘宏国等人的眼神则复杂难明,有嫉妒,有紧张,甚至还有一丝如果你不答应就是傻子的笃定。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中。
刘青山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
这一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刘树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了一样。刘树茂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刘宏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仿佛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拒绝了一个封疆大吏的许诺?
拒绝了举全族之力扶持的诱惑?
拒绝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嗡——”
短暂的死寂之后,书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议论。
“青山这是干什么?他刚才是摇头了?”
“疯了吧?这孩子是不是疯了?这么好的机会,就算是做梦都不敢想啊!那是封疆大吏的种子啊!”
“我看是读书读傻了!读迂腐了!放着通天大道不走,他想干什么?回村里种地吗?”
“二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是把饭喂到嘴边了啊!他居然敢摇头?他怎么敢的啊?这简直是不识抬举!”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充满了荒谬感和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哪一个不知道封疆大吏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权力的顶峰,是家族荣耀的极致!
多少人为了哪怕升半级都得熬白了头、跑断了腿,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青山,你”
刘树德最先沉不住气,急得就要站起来,拐杖都在地上杵得咚咚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可是你二爷爷给你的通天路啊!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是啊青山!”
大伯刘宏国也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几分我都替你着急的恼火,“你知道封疆大吏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一方诸侯!是能够名垂青史的人物!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泼天福分!”
“你二爷爷都给你规划到这一步了,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坐着火箭往上冲!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草率?怎么能这么不知好歹?!”
“青山!”
一直没说话的二伯刘宏军,此刻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严厉,“军令如山,家命难违!家族给了你这个平台,不是让你来耍小孩子脾气的!你知道为了这个决定,老爷子们费了多少心血吗?”
“青山,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你还年轻,可能还不懂封疆大吏的厉害之处你再想想吧!”
“是啊青山,你先别忙着拒绝,我觉得你可以先试试再说,这么好的机会,一旦错过,那可就太可惜了,说不定就会抱憾终身!”
“青山”
面对长辈们的质疑、震惊、不解,甚至是隐隐的指责,刘青山并没有慌乱。
他看着这些为了家族利益操碎了心的长辈,心中并没有怨气,只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感。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不,在这个时代,他们才是鸿鹄,而自己这个想去经商的人,在他们眼里恐怕才是燕雀,甚至是不务正业。
“爷爷,大伯,二伯,您别急。”
刘青山温和地打断了家人的劝说,他站得笔直,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看向二爷爷刘树义,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二爷爷,三爷爷,还有各位伯伯。”
“感谢家族对我的看重,也感谢二爷爷给我铺的这条通天大道。我知道,这是无数人求神拜佛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机缘。我也知道,如果我答应了,我也许真的能光宗耀祖。”
“但是”
刘青山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适合从政。或者说,我的志向,不在仕途。”
“胡闹!”
三爷爷刘树茂猛地一拍扶手,虎目圆睁,那股子军人的暴脾气瞬间上来了,“男儿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现在不打仗了,从政造福一方,那就是最大的功业!你小小年纪,才读了几本书,就说什么志向不在仕途?那你也就是想回去种地?还是想当个穷酸文人写一辈子书?那能有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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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
刘树义毕竟是掌舵人,城府极深。
短暂的错愕后,他迅速恢复了冷静。他深深地看着这个让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的孙辈,抬手制止了老三的咆哮。
“坐下。听青山把话说完。”
刘树义看着刘青山,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青山,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和你这些叔伯的理由。否则,这就是不知好歹,烂泥扶不上墙。我刘家,不养闲人,也不养逃兵。”
刘青山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他不仅要拒绝,还要抛出一个更大的足以震慑住这群老狐狸的战略构想,才能真正确立他在家族中超然的地位,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支持自己走那条离经叛道的路。
“二爷爷。”
刘青山不再像个晚辈那样恭谨,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指点江山的自信气场,仿佛此刻他才是这个书房的主人,是那个站在未来俯视现在的智者。
“我之前提议,刘家要两条腿走路,军、政齐开花,互为犄角,这确实是稳固家族根基的正道。”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出惊人:“这条路线,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或者说,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
“缺陷?”
刘树义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凝重。
在座的几位叔伯也都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军政两条腿走路,这是几千年来豪门望族的铁律,是无数家族用兴衰验证过的真理,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就成了有致命缺陷了?
“简直是危言耸听!”
大伯刘宏国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最听不得这种否定体制的话,“军权在手,政权在握,这就是国家的柱石,还能有什么缺陷?青山,你是不是书读得太多,读杂了?”
“就是。”
二伯刘宏军也冷哼一声,“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真理。有了枪杆子和印把子,咱们刘家就立于不败之地。你说的缺陷,难不成是怕我们没饭吃?”
面对叔伯们的质疑和嘲讽,刘青山并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
“二伯说对了,我怕的,还真就是大家没饭吃。”
“什么?!”
刘宏军一愣,随即大怒,“荒谬!我们堂堂国家干部,会没饭吃?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什么缺陷?”刘树义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他能感觉到,这个孙子话里有话。
刘青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二爷爷,各位长辈。你们觉得,现在的国家,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众人一愣。
“思想解放?”
“农村改革?”
“拨乱反正?”
“改革开放?大力发展经济?”
刘青山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是钱。”
“或者说,是经济。”
刘青山缓步走到书房正中那幅气势磅礴的《江山多娇》图前。他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画卷中连绵起伏的群山与红日,看向了那个风起云涌、激荡人心的未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富有穿透力,直抵人心:“现在,国家已经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大幕。请相信我,这绝不仅仅是一句挂在墙上的口号,也不仅仅是一次政策的微调。”
“这是一场海啸!是一场即将席卷神州大地、让天地换新颜翻天覆地的巨变!”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仿佛在指点着时代的脉搏:“国门已经打开了,外面的风,外面的雨,外面的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进来!老百姓的眼界开了,被禁锢多年的心思,也就彻底活了!”
“这股渴望,压抑了太久。大家不想再过那种越穷越光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了!大家想吃饱饭,想穿新衣,想发财,想致富!”
“这是人性的洪流,谁也挡不住!”
刘青山转过身,虽然面对的是一群掌控着家族命运的长辈,但此刻他的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目光灼灼,语气中带着一种非常笃定的预言感:“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渐深入,我可以断言咱们国家的经济,即将迎来一个长达几十年、甚至更久爆炸式的发展!”
“这股浪潮之大、之猛、之快,将远远超过我们在座所有人的想象!它会冲垮堤坝,也会重塑河山!”
“在这股滔天巨浪之下,所有我们习以为常的旧体制、旧观念、旧的分配方式统统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甚至是颠覆!”
说到这里,刘青山停顿了一下。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那带着压迫感的话语在回响。
他目光如炬地一一扫视着众人的脸庞,捕捉着他们眼中的那一丝惊疑不定。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缓缓吐出一句在后世人尽皆知,但在当下却堪称惊世骇俗的质问:“各位长辈,你们信不信?要不了几年,社会上就会出现一个极其荒诞、滑稽,却又无比残酷、无比真实的现象”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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