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厚重且隔音。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前院那喧天的嬉闹声，空气中那股子热闹的烟火气，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墙角那座老式座钟沉闷的摆动声。
这间书房很大，足有四十平米，却并不显得空旷。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和各类大部头的马列着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汁味和浓烈的烟草味。
二爷爷刘树义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坐下，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严肃下来，之前在酒席上那副慈祥长辈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不怒自威，气势俨然。
爷爷刘树德和三爷爷刘树茂分坐在两旁的太师椅上。
其他的二代叔伯们刘宏国、刘宏军、刘宏斌等人，则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一个个腰杆挺直，神情肃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才是今天这场聚会真正的主菜。
除此之外，就剩下刘青山了。
刘青山是唯一的刘家第三代成员！
虽然被特许进入，但他很知趣。他默默地走到角落里，静静地坐在了下首位置。
“吧嗒。”
刘树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但却没有吸，只是放在鼻端深深地嗅了嗅，似乎在整理思绪。
屋里没人说话。
良久，刘树义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金石之音：“大哥，还有老三。这次让大家都在这儿，特别是把青山也叫进来，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得说透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最上面是几张纸，轻轻地拍在桌子上。
那动作很轻，却像是一声惊雷，让在座的所有人心头一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缭绕的烟雾在缓缓升腾。
“这是昨天刚送来的。”
刘树义的手指在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是审视，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刘青山身上。
那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长辈的慈爱欣慰，有对家族未来的希冀，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难以置信的感慨。
“这是内参。”
让在座的几位在部委任职的叔伯心头猛地一跳。在这个年代，能上内参的消息，那都是直达天听的。
“上面，有一篇关于弯河经验的深度讨论文章。”
刘树义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砸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老领导……亲自做了批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高度赞扬！”
“嘶——”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几位身居要职的叔伯和姑父，虽然平日里在单位也是风云人物，早已听到了一些关于农村改革的风声，但此刻亲耳听到“老领导高度赞扬”这几个字从自家老爷子嘴里说出来，那份震撼依然无以复加，直冲天灵盖。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那位的态度，不仅仅是赞赏，那就是风向标，就是定海神针，就是免死金牌！
“弯河……”
刘树义并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
他拿起烟斗，却没有抽，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那片黄土地。
“那个地方，你们可能不熟，但我前段时间已经去过了一趟。那里穷啊……那是真穷。以前那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老少爷们儿在地里刨食，一年忙到头，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可现在呢？”
刘树义猛地抬起头，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分，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摄人的精光：“大哥这次来，跟我聊了很多。我听得是心惊肉跳，也听得是热血沸腾！”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有力地比划了一下：“才一年！”
“仅仅一年时间！自从实行了那个分田到户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弯河变天了！”
“大哥跟我说，现在弯河大队的社员，家家户户，粮仓那是堆得冒尖！以前过年都不敢杀猪，怕来年没本钱。现在呢？平时隔三差五就能闻见肉香！村头巷尾，大姑娘小媳妇穿的不再是补丁摞补丁，都有了鲜亮的颜色！”
“吃饱了，穿暖了，这在以前，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
坐在旁边的爷爷刘树德，此时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他插话道：“是啊。老二你是没见着，现在那帮社员，干劲儿足得吓人！天不亮就下地，月亮上树了还不肯回来。为啥？因为地是自己的了！多劳多得！这心气儿一顺，土里都能生出金疙瘩来！”
刘树义重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吃饱饭，那只是第一步。真正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弯河搞的那些社队企业！”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炫耀：“华山公司！那是搞什么的？那是搞科学养殖的！养猪、做饲料！”
“前阵子我去弯河的时候，也亲自去华山公司看了。那些猪长得跟气吹的似的，几个月就能出栏，还全是肥膘！一个个肥头大耳的，看着真是喜人！那哪是猪啊，那是聚宝盆！”
“还有弯河招待所、弯河饭店、弯河百货……这哪还是个村啊？这分明就是个小城镇的雏形！”
“更有干菜厂、罐头厂、砖厂、养鸡场……”
刘树义越说越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都在响：“商业发展如火如荼！这不仅是解决了吃饭问题，这是在创造财富！这是在搞经济！这是在走一条几千年来前人没走过的路！”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刘宏国、刘宏军等几位在部委工作的刘家二代，此刻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们不再是用看弯河亲戚的眼光看这件事，而是用一种政治家的敏锐嗅觉在审视。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现在的政策风向刚刚开始松动、大家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甚至还在争论姓资还是姓社的时候，弯河大队搞出的这一套组合拳，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政绩！那是典型！那是改革开放的排头兵！
“现在，全国的目光都在盯着弯河。”
刘树义拿起那份内参，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肃杀：“各大刊物，天天都有记者往那儿跑。内参上关于弯河的讨论，就没有断过。有人说是资本主义复辟，有人说是社会主义的新尝试。吵得很凶，但越吵，弯河的名气越大！”
“而老领导的这次批示，就是给弯河定了性！是金字招牌！是尚方宝剑！”
“只要有这把剑在，弯河就稳如泰山！鹏程万里！”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他的结论：“弯河如果能保持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那未来的前途，无法估量！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咱们老刘家，除了政治资源之外，最大的一座……”
“宝藏！”
“宝藏”二字一出，屋里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都明白这背后的含义。一个拥有强大造血能力、又拥有极高政治地位的根据地，这对于一个家族在未来几十年的延续和壮大，有着怎样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刘树义说完这番话，没有继续在这个宏大的话题上停留。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锁定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刘青山身上。
“青山。”
刘树义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二爷爷。”刘青山连忙站起身，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刘树义看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带着一丝……敬重。
是的，敬重。
哪怕对方是他的孙辈，是一个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青山的眼光……是真不错啊。”
刘树义感慨地叹了口气，对着周围那些身居高位的儿子女婿们说道：“你们都在燕京，都在机关里坐着，眼界高，看的是文件，听的是报告。可谁能想到，真正的破局点，竟然在一个穷山沟里？”
“如果不是青山，弯河如今是个什么样？”
“恐怕还是那个吃不饱、穿不暖，靠着国家救济粮过日子的穷山村！还在为了一斤口粮打破头！”
“如果不是青山……”
刘树义指了指刘青山，语气加重，“咱们老刘家，现在手里能握着这么一张王牌？”
“大哥这几天，可没少跟我念叨。”
刘树义看向刘树德，“大哥说，当初弯河刚要实行分田到户的时候，那是顶着多大的雷啊！社员们怕啊，怕又要挨批斗，怕又要走回头路。村支书都不敢拍板！”
“是青山！是他一次次地去做工作，是他拿出了详细的章程，是他用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才让社员们相信，才让他们敢把手印按在那张生死状上！”
一向沉默寡言的大伯刘宏国也忍不住插话了，他看着刘青山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我也听说了。特别是那个华山公司……青山，你那个养殖理念，什么科学配比饲料、标准化猪舍、出栏周期控制……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听农业部的一个专家提过一嘴，说这是国际上都算先进的理念！真是厉害！”
刘青山微微欠身，面对长辈的夸赞，他神色谦逊，语气却很从容：“大伯谬赞了。其实也就是平时书看得杂，加上在农村待久了，琢磨出来的一些笨办法。我想着，既然人要吃饭，猪也要吃饭，那怎么让猪吃得好、长得快，这就是个算术题。只要把账算明白了，大家自然就肯干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算术题！”
三爷爷刘树茂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你这算术题做得好！做得让全国都得跟着你学！要是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像你这样把学问用在实处，咱国家何愁不富强？”
刘树义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刘青山，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充满了看到了家族希望的欣慰：“青山，你不光是有眼光，有胆识。更难得的是，你懂人心，懂大势。你知道社员们最想要什么，你也知道……国家现在最需要什么。”
“在这一点上，你比你这些叔叔伯伯们，都要强！”
此言一出，在座的二代们虽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谁也没反驳。
事实胜于雄辩。
这一年弯河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这个侄子面前，他们这些长辈，确实显得有些迟钝了。
书房里的气氛，在刘树义的这番定调下，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刘青山在家族中的地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有出息的晚辈”那么简单了。他是功臣，是家族新版图的开拓者，是未来刘家这艘大船上不可或缺的掌舵人之一。
刘树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他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像是一记警钟，让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好了，夸也夸完了。”
刘树义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那股子家族掌舵人的威压再次笼罩全场。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既然大家都明白了弯河的重要性，那咱们就得定个调子。”
“弯河，现在它是全国的典型，是聚宝盆。眼红的人，肯定不少。想伸手摘桃子的人，以后也绝不会少！”
刘树义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那是经历过无数政治风浪的老人特有的决断：“大哥这次回去，虽然还坐镇弯河，但大哥毕竟年纪大了。青山在燕京上学，鞭长莫及。”
“所以！”
他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必须达成一个共识！”
“既然弯河是咱们刘家努力发展起来的，是青山冒着风险闯出来的！那这份基业，就必须、也只能……牢牢地抓在咱们自己人手中！”
“无论是华山公司，还是那些厂子，甚至是弯河大队的领导班子……都得是咱们信得过的人！”
“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这不仅是钱袋子，这是咱们老刘家在以后几十年都能站稳脚跟的一块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