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正烈，却也挡不住四合院里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喧嚣劲儿。
这座位于东城帽儿胡同里的三进大宅院，平日里也是静谧肃穆鲜有声响，可今儿个不一样，大门敞开，来往的人影络绎不绝，就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仿佛都沾染了几分喜气。
正厅里，早已摆开了阵势。
三张大八仙桌呈品字形排开，桌上铺着大红的绒布桌布，冷盘热炒堆得满满当当，酒香、菜香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出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豪门的烟火气。
刘青山跟在刘伟民身后跨进门槛的时候，屋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几十号人把这原本宽敞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他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全场的座次。
这一看，他心里便有了数，甚至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哪是吃饭啊，这分明就是刘家的一张权力版图。
正中间那张主桌，气场最强，也是最安静的。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自家那位虽然穿着布衣、但腰杆笔直如松的爷爷刘树德。
而在他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二爷爷刘树义和三爷爷刘树茂。刘树义穿着一身陆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神情内敛深沉，不怒自威；三爷爷刘树茂则是一身海军装，虽然没戴肩章，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而在他们三位老爷子下首，坐着的则是清一色的二代男丁。
二爷爷家的长子刘宏国、次子刘宏军；三爷爷家的刘宏斌、刘宏涛、刘宏远。这五位叔伯，年纪都在四十往上，一个个或沉稳、或精干，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度。
刘青山知道，这位大伯如今已是总参里挂了号的实权人物，那双眼睛哪怕是笑着，也透着股审视的意味。
除了这五位刘家男丁，桌上还有三张生面孔，那是刘家的三位姑父。
王志强、白山河、卫千里。
刘青山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但之前也曾刘伟民口中听过这三位，对他们有所了解。
这三个姑父，也都不是一般人。
到了刘家如今的层次，尤其是二女的婚姻，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王、白、卫三家，在燕京城虽算不得最顶尖的豪门，但也都是有根基的高干家庭。这三位姑父坐在那里，虽不如几位舅哥那般随意，但也都是不卑不亢，谈笑风生。
这张桌子，一共坐了十一个人。
而在二爷爷刘树义的左手边，却还空着一张椅子，显得有些突兀。
左手边的第二桌，气氛就要柔和许多。
那是女眷们的地盘，三个奶奶坐在主位，正拉着手说着体己话，旁边围坐着一圈伯母、婶婶和姑姑们。莺莺燕燕，欢声笑语，那边的空气似乎都比这边要香甜几分。
刘青山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桌坐得最挤，也是最热闹的。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大的有二十七八岁，小的才七八岁，正为了抢一个鸡腿而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家二姐刘红苕和三哥刘劲草。
刘红苕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兴致勃勃的聊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是笑容，而刘劲草则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低声说着什么，一脸的兴奋。
“看来，这桌就是我们这些小字辈的根据地了。”刘青山心里暗道。
他很快就理清了今天这场面的含义。
这么大阵仗，甚至连平时难得一见的三位姑父都到了，显然不是为了这顿午饭。
一来，爷爷奶奶来了这么久，二爷爷和三爷爷这是要让全家的小辈都来认认，别走在街上都不认识自家亲戚。二来，眼瞅着就是一月底了，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
爷爷奶奶在燕京待不住，估计过两天就要回弯河。
这顿饭，既是团圆饭，也是给二老的践行宴。
“走吧，愣着干嘛？”
刘伟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思绪，“咱们去那桌，红苕和劲草都占好座了。”
刘青山点了点头，收敛心神，准备跟着刘伟民往第三桌走去。他这人向来低调，这种场合，缩在小辈堆里吃吃喝喝才是最舒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人，注定是藏不住的。
就在刘青山一只脚刚迈向第三桌的方向，准备悄无声息地滑入座位时，一道洪亮如铜钟般的声音，猛地在正厅上方炸响：“青山！你小子！眼里面没有长辈是吧？”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军人特有的粗犷和豪迈，瞬间把满屋子的喧哗声都给压了下去。
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刚进门的刘青山身上。
刘青山身形一顿，无奈地转过身。
说话的正是三爷爷，刘树茂。
老爷子正瞪着一双虎目，手里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来了也不过来跟你三爷爷打声招呼？”
这话虽然听着冲，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亲昵和喜爱。
刘家这第三代里，能让这脾气火爆的三老爷子主动开口调侃的，刘青山还是独一份。
刘青山也不怯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着得体从容的微笑，大步走向主桌。他先是走到爷爷刘树德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爷。”
然后才转向刘树义和刘树茂，微微躬身：“二爷爷，三爷爷，我也是刚到，怕扰了您几位喝酒的雅兴，这才没敢上前。三爷爷您可别冤枉好人啊。”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刘树茂大笑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刘青山又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面对着桌上的一众长辈。
他举止大方，眼神清澈，不卑不亢地环视了一圈：“各位伯伯、叔叔、姑父，青山来晚了，这就自罚一杯，给各位长辈赔罪。也算是给各位长辈问好了。”
他一仰头，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
“痛快！”
桌上的几个姑父眼睛一亮，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小辈的精气神。这刘青山，虽然是从农村来的，但这股子从容大气的劲儿，比这桌上不少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三代都要强！
敬完酒，问完好，该尽的礼数都尽到了。
刘青山放下酒杯，笑了笑：“那各位长辈慢用，我就去那边和哥哥姐姐们挤挤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站住。”一个沉稳、威严，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刘青山脚步一顿。
这次开口的是二爷爷，刘树义。
这位如今刘家的定海神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刘青山一眼，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那个一直空着的椅子：“青山，你就坐这桌吧。这位置，就是给你留的。”
“轰——”
这句话一出，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炸弹，在原本已经有些松弛的气氛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第三桌那些原本还在嬉皮笑脸的第三代子弟们，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主桌啊！
那可是坐着三位老爷子、五位实权叔伯和三位姑父的主桌啊！
那代表着刘家最高的权力核心和地位！
他们这些小辈，平时连靠近那张桌子都要轻手轻脚，生怕喘气大声了被训斥。
二爷爷竟然让刘青山坐那里？！
而且，那个空位，竟然是专门给他留的？！
就连主桌上坐着的几位伯伯和姑父，神色也都微微一变。
刘宏国眯了眯眼，深深地看了这个侄子一眼；几个姑父则是面面相觑，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在刘家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的问题，这是一种信号，一种承认，甚至……是一种传承的暗示。
刘青山自己也有些诧异。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家族里有些分量，毕竟又是状元又是作家，还给家里长了脸。但他没想到，这分量竟然重到了这种地步。
让自己一个第三代的晚辈，和这群掌控家族命运的长辈平起平坐？
这有些……逾矩了。
“二爷爷，这……”
刘青山犹豫了一下，想要推辞，“这不合规矩吧？那一桌都是长辈，我一个晚辈……”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三爷爷刘树茂把眼一瞪，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辞，“咱们老刘家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谁有本事谁就坐上位！再说了，这位置是你二爷爷定的，谁敢说个不字？”
说着，他直接伸手一拉，就把刘青山按在了那个空位上。
刘青山屁股刚沾到椅子，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刘树茂就凑了过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煞气和快意：“再说了，让你坐这也是有原因的。我有事要问你。”
刘青山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坐直了身子，看向三爷爷：“三爷爷，您问。”
刘树茂盯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火药味却怎么也藏不住：“昨天晚上的事儿，我听伟民那小子说了。”
“你小子，干得漂亮！打得好！”
老爷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那种人渣，碰到了就必须狠狠收拾一番！什么玩意儿！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敢欺负到咱们老刘家头上来了？”
“我告诉你，别管他是谁的种，别管他背后站着谁！这事儿，咱们占着理！不论到哪儿说，哪怕是捅到天上去，咱都不理亏！！”
“要是他家大人敢出面兴风作浪，老子就亲自带人去替他们管教管教！”
果然是为了齐鹏飞那件事。
刘青山心里了然。
对于刘树茂知道这件事，他并不意外。刘伟民那张嘴，那就是个漏勺，而且这种长脸的事儿，他肯定第一时间就回大院显摆了。况且，刘青山本来也没想着瞒着家里。
齐鹏飞毕竟是齐家的人，打了小的，老的肯定会出来跳脚。
虽然他不怕，但以后要想彻底按死齐鹏飞，甚至通过这件事撬动齐家，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他必须借势。
借刘家的势，借这几位位高权重的长辈的势。
这事儿，必须摆在台面上。
看着三爷爷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几位伯伯和姑父投来的关注目光，刘青山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得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有力：“三爷爷，您放心。人是我打的，事儿是我惹的。但我刘青山做事，向来有分寸。”
“我动手，是因为他该打。至于后果……”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不怕！”
“好！有种！”
刘树茂大喝一声，端起酒杯，“来，爷孙俩走一个！像个爷们儿！”
刘青山也不含糊，再次端起酒杯，和三爷爷碰了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二爷爷刘树义，此刻也微微颔首，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遇事不慌，沉稳有度，既有雷霆手段，又有城府心机。
这个孙子……确实是个人物。
就是不知道他对从政感不感兴趣？
“行了，正事儿晚点再说。”
刘树义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子孙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身边的刘树德身上，眼神变得温和起来。
“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两件事。”
刘树义缓缓开口，“第一，大哥和大嫂，来燕京也有一段日子了。过两天，他们就要回弯河老家了。”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话，桌上的气氛还是稍微凝重了一些。
“大哥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燕京虽好，但他还是惦记着老家的那几亩地，惦记着弯河的水。”
刘树义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人不能忘本，树不能忘根。”
“所以，我宣布第二件事。”
刘树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以后，弯河就是咱们老刘家最重要的一部分！无论你们在燕京当多大的官，做多大的生意，都别忘了，弯河也有咱们家的人！”
“还有……”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今年春节，咱们全家，包括你们这些小的，都别在燕京待着了！全都收拾东西，咱们一起回弯河！陪大哥大嫂，过个团圆年！”
“真的？！”
这一嗓子，直接把房顶的灰都震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早就听同学吹嘘过，说农村过年那才叫真正的过年！咱们这大院里除了放那两挂鞭，一点劲儿都没有！”
“我要去河里抓鱼！听说那边的河结了冰，凿个窟窿鱼就自己往外跳，是不是真的？”
“抓鱼算什么本事！我要进山！三哥，咱们到时候能不能去撵兔子抓山鸡？听说下了雪，那野鸡在雪地里跑不动，一逮一个准！”
第三桌的小辈们瞬间炸了锅，欢呼声、讨论声响成一片，就连主桌上的几个伯伯，听着孩子们对老家生活的向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来！为了团圆！为了刘家！干杯！”
随着刘树义的一声令下，几十个酒杯同时举起。
清脆的碰杯声，欢声笑语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四合院的上空。
这顿饭，吃得是热火朝天，酣畅淋漓。
主桌上，刘青山虽然是晚辈，但在这个位置上，他表现得从容不迫。
面对几位姑父的考校，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不失分寸；面对几位伯伯、叔叔的询问，他也都能侃侃而谈，对时局的见解甚至让刘宏国都频频点头。
原本对他还有些陌生或者存疑的长辈们，算是彻底认可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刘家麒麟儿。
大家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刘家第三代，真的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女眷们开始收拾残局，打扫卫生。
正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刘树义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着桌上的男人们使了个眼色。“宏国、宏军、宏斌……还有志强你们几个。”
他点了几个名字，最后目光落在刘青山身上：“青山，你也来。”
“咱们去书房，有些事，该好好商量商量了。”
刘青山心中一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跟在一众长辈身后，步伐沉稳，走向了那间象征着刘家最高决策权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