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二月初三。
新都建业的吴王宫还散发着桐油和石灰的气味。宫殿是去年匆匆改建的,原秣陵县衙的底子,加高了台基,拓宽了廊庑,漆了朱红大柱,但细看仍能发现旧木料上的虫蛀孔。就像这个迁都后的江东政权——外表光鲜,内里已被连年战事和龙鳞崛起蛀空了根基。
寅时未到,偏殿里已站满了人。
江东文武分列两侧,左侧以张昭为首,文臣青袍肃立;右侧以周瑜为首,武将甲胄森然。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凝重或焦躁的神情。殿外春寒料峭,咸腥的江风穿过未关严的窗缝,吹得烛焰忽明忽暗。
孙权坐在主位上,手按着一卷舆图。
他今年二十九岁,但鬓角已见霜色。自去年秋迁都以来,这位江东之主便时常失眠,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此刻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停在周瑜身上。
“公瑾,”孙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龙鳞遣使送来国书,愿与我划江而治,互开商路。子敬(鲁肃)主张接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周瑜。
这位江东都督站在武将首位,一身银甲外罩素袍,腰佩古锭剑。他面容依旧英挺,但眼窝深陷,颧骨微凸——这是旧伤反复发作、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自从去年秋在濡须口被龙鳞水军挫败,退回建业后,周瑜便知道,时间不在江东这边了。
“主公。”周瑜出列,甲叶轻响,“陆炎的国书,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哦?”
“划江而治?他陆炎如今据淮南四郡,水军已能与我争锋。所谓划江,实则是要我们承认他占有江北,锁死我军北上的出路。”周瑜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而互开商路?龙鳞的盐、铁、纸、瓷倾销江东,我江东的丝、茶、漆却因战备禁运无法北上。长此以往,不需三年,江东经济命脉尽握其手!”
张昭咳嗽一声,出列反驳:“都督所言,未免危言耸听。龙鳞新政不过数年,根基未稳。我江东三世经营,带甲十万,水师纵横长江……”
“那是三年前!”周瑜猛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张公可知,龙鳞如今月产‘轰天雷’五百枚?可知其水师新造楼船已过二十艘?可知其‘神机弩’十息七发,射程两百步?!”
殿中一片寂静。
这些情报,在座多数人是第一次听说。几个文臣交换眼神,面露惊疑。
“公瑾,这些消息确切?”孙权坐直了身子。
“确切。”周瑜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绢,由侍从呈上,“这是我安插在龙鳞的细作,用三条人命换来的。陆炎在庐江设地下工坊,工匠日夜三班,专造火器。其水军在巢湖演练新战术,以‘火药船’冲阵,威力……毁天灭地。”
孙权展开细绢,越看脸色越白。
绢上详细记录了龙鳞火器坊的产量、水军的船数、新军的编制。最后一行小字:“陆炎定‘五年大计’,首取江东,再图中原。时不我待。”
“时不我待……”孙权喃喃重复。
“正是!”周瑜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主公,陆炎此人,绝非凡俗。他不要虚名,不称王号,却行均田、兴学堂、造火器、练新军——这是要掘断天下世族的根,再造一个全新的世道!若等他羽翼丰满,莫说江东,曹操、刘备,谁能抵挡?”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庐江位置:
“故我主张——不等他羽翼丰满,先发制人!”
“三路伐淮,就在今春!”
殿中哗然。
“都督三思!”张昭急道,“去岁濡须口之败,我军折损战船五十艘,士卒三千。今春粮草未足,水军新败,岂能再动干戈?”
“正因新败,才要雪耻!”周瑜目光如刀,“龙鳞新得庐江,立足未稳。陆炎主力分散四郡,内要推行新政,外要防曹操、刘备。此正是天赐良机!”
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红线:
“东路,吕蒙率水军一万,出濡须口攻巢湖,牵制龙鳞水军主力。”
“西路,凌统率步骑八千,出柴桑攻九江,骚扰其腹地。”
“中路——”周瑜手指重重戳在庐江郡治皖城,“我亲率主力四万,水陆并进,直取皖城!只要拿下庐江,淮水防线洞开,我可北上威胁寿春,西进切断龙鳞与荆州联系!”
“四万……”孙权皱眉,“公瑾,这是举国之兵了。”
“就是要举国之力,雷霆一击!”周瑜单膝跪地,“主公,此战若胜,我江东可尽收江北,与曹操隔淮对峙。若败……”
他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光:
“若败,则江东再无翻身之日。不如趁现在,拼死一搏!”
殿中死寂。只有江风呜咽。
文臣队列末尾,鲁肃垂首而立。他今日格外沉默,从进殿起未发一言。此刻他听着周瑜激昂的陈词,手心渗出细汗。
三日前,他通过秘密渠道向龙鳞送去密信,预警江东可能北伐。信中详细分析了周瑜的性格、江东的军力部署、可能的主攻方向。这是他作为“暗子”的使命——陆炎给他的使命。
但现在,周瑜的激进超出他的预计。
三路伐淮……这是赌上国运的死战。鲁肃太了解周瑜,此人用兵如神,若真让他率主力突袭,龙鳞未必能挡。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他该不该再送一封密信?可上次的信使尚未回报,通道是否安全?
正思虑间,孙权的声音响起:
“子敬。”
鲁肃心中一凛,出列:“臣在。”
“你素来主张联龙鳞抗曹,今日公瑾力主伐淮,你怎么看?”
全殿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鲁肃感到后背发凉。他抬眼,正对上孙权探究的眼神——那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是错觉吗?
“臣……”鲁肃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张公与都督所言,皆有道理。龙鳞崛起太快,确是我江东心腹大患。但举国远征,风险太大。不如……先整军备,待秋收粮足,再图进取?”
这是中庸之策,两边不得罪。
但周瑜冷哼一声:“待秋收?待秋收时,龙鳞的火器坊又能多造三千轰天雷,水军又能多练一万士卒!子敬,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鲁肃垂首:“肃……只是为江东大局计。”
“大局就是,现在不打,以后就没机会打了!”周瑜转向孙权,再次跪下,“主公,请准臣所请!春耕一毕,即刻发兵!臣愿立军令状:三月内不破庐江,提头来见!”
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缓缓开口:“公瑾,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周瑜毫不犹豫,“陆炎用兵稳重,善守不善攻。我以快打慢,以精锐击其分散,必能破之!”
“七成……”孙权闭上眼。
殿外传来晨钟声,卯时到了。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浮尘。
当孙权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准。”
“命周瑜为征淮大都督,总领三军。吕蒙、凌统为副。即日起整军备粮,三月十五,兵发庐江!”
“诺!”周瑜重重叩首,甲叶铿锵。
武将队列齐声应和,文臣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但无人再敢反对。
“另,”孙权忽然道,“子敬。”
鲁肃心跳漏了一拍:“臣在。”
“你熟悉龙鳞内情,此次随军参赞军务。”孙权的语气平淡,却让鲁肃脊背发寒,“家眷就留在建业吧,寡人会好生照看。”
“……诺。”鲁肃深深躬身,掩住瞬间苍白的脸。
这是人质。孙权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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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散后,周瑜快步走出宫殿。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长江水汽和战船桐油的味道。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不是朝堂上钩心斗角,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都督。”身后有人唤他。
是凌统,周瑜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今年刚满二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神却已如老卒般锐利。
“何事?”
凌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今晨江上巡逻队截获一艘可疑渔船,舱底暗格藏有蜡丸。已验过,无毒。”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蜡丸,递上。
周瑜接过,捏碎。
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帛书,字极小,需凑近才能看清。周瑜展开,只看了两行,瞳孔骤然收缩。
帛书内容是龙鳞江北防务的弱点分析,落款处虽无署名,但笔迹……他认得。
鲁子敬。
周瑜缓缓卷起帛书,握在掌心。蜡在体温下融化,黏在手上。
“船上的人呢?”他问,声音平静。
“跳水了,追不及。”凌统道,“但捞到了这个。”他递上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鲁氏家纹。
周瑜盯着玉佩,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凌统打了个寒颤。
“知道了。”周瑜将玉佩收入怀中,“此事不必声张,我自有计较。”
“那鲁子敬……”
“他还有用。”周瑜望向远处长江,江面波光粼粼,“陆炎既然信他,我们就用他,传些‘该传’的消息过去。”
他转身,拍了拍凌统的肩:“去准备吧。此战,要么江东腾飞,要么……你我皆葬身淮水。”
凌统肃然:“末将誓死追随都督!”
周瑜点点头,独自走向江边码头。
那里停泊着他的旗舰——一艘五层楼船,船首雕刻着狰狞的虬龙。水卒正在洗刷甲板,见都督来,纷纷行礼。
周瑜登上船头,江风猎猎,吹得他衣袍鼓荡。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又看了一遍。鲁肃的笔迹工整清秀,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就像他做人——谨慎,周全,永远在权衡。
“子敬啊子敬,”周瑜轻声自语,“你选了条险路。”
他将帛书凑近船头的火把。
火焰舔上细帛,瞬间吞没了那些字迹。灰烬飘散在江风中,落入浑浊的江水。
周瑜望着北方,淮水方向。
“陆炎……”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铁,“就让我看看,是你新政厉害,还是我江东儿郎的刀锋利。”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那是水军在演练阵型。
周瑜闭上眼睛,感受着江风、水汽、号角、战船摇晃的韵律。
这一战,他等了太久。
从陆炎在龙鳞崛起,到击退曹操,到推行新政,到取庐江——每一步,都像刀子在江东的心口剐肉。
不能再等了。
他预感到,某种全新的东西正在北方孕育。那不是旧时代的争霸,是一种彻底颠覆秩序的力量。若让那种力量成型,江东,乃至整个天下,都将天翻地覆。
必须在其羽翼未丰时,扼杀。
哪怕赌上一切。
周瑜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
“传令全军:加紧操练。三月十五,北伐!”
身后亲兵齐声应诺,声震江面。
而周瑜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宫殿的某扇窗后,孙权正默默望着江边那艘楼船,望着船头那个挺立如枪的身影。
孙权手中,也捏着一枚蜡丸。
是今晨从鲁肃府中搜出的,尚未送出的密信。
“公瑾,子敬……”孙权轻声叹息,“寡人该信谁?”
无人回答。
只有江风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