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卷末余音(1 / 1)

新政元年,九月十五。

龙鳞城南,新辟的“劝农坛”周围,人山人海。

坛是半月前赶筑的,黄土夯实,三层台阶,不高,但宽阔。坛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黑底金鳞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坛前空地上,整齐堆放着金黄色的稻垛——那是从四郡三十六县选送的“首熟新稻”,每一捆都系着红绸,在秋阳下灿烂如金。

辰时正,鼓声起。

九通鼓,沉雄浑厚,从棱堡最高处传来,震荡着淮水平原。坛下万民肃立,农夫拄着锄,工匠握着手锤,妇人牵着孩童,士卒按着刀柄——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陆炎从北面登坛。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简朴的深青布袍,腰系草绳,脚穿麻履。这是三日前老农王伯送来的,说是“庄稼人最体面的衣裳”,袖口还留着洗不掉的泥渍。

身后跟着文武:庞统青衫纶巾,鲁肃皂袍束带,赵云一身褪色旧甲,姜离袖口露着灼伤疤痕,徐庶怀抱竹简,陈夫子拄着藤杖……没有仪仗,没有华盖,像一群刚从田埂上、工坊里、学堂中走出来的普通人。

坛下静得能听见风吹稻穗的沙沙声。

陆炎走到坛中央,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人,有晒得黝黑的壮年,有眼神清亮的孩童,还有那些缺了胳膊、瘸了腿却挺直脊梁的伤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旷野:

“三年前今日,龙鳞城被围,粮尽援绝。”

“两年前今日,我们推行新政,从分田开始。”

“一年前今日,我们击败江东,得庐江四郡。”

“今日——”

他停顿,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稻垛上。

“新政元年秋收,四郡共收稻谷三百二十七万石,麦八十五万石,豆四十二万石。仓廪实,府库盈,无一人饿死,无一家断炊。”

话音落,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那些经历过饥荒、易子而食岁月的老人们,用皲裂的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陆炎继续:“这些粮食,不是天赐的,不是抢来的。是四郡八十万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垦荒,一株苗一株苗浇灌,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他转身,从侍从捧着的木盘中,拿起一把稻穗。

稻穗饱满,谷粒金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从龙鳞城西“一号试验田”割下的——那里试种了新稻种,采用轮作、架田等新法,亩产比旧法高出四成。

“王伯。”

陆炎唤道。

人群分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走出。老农王伯,农曹首席“田师”,此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葛衣,双手紧张地在衣襟上搓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苍老的农人,都是各郡选出的“种田能手”。

王伯走到坛下,想跪。

“扶上来。”陆炎说。

两名年轻士卒上前,搀着王伯登上土坛。老人的腿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病痛。

陆炎双手捧着那把稻穗,走到王伯面前。

“王伯,这把稻,是您带着农曹众人,试种三百六十五天,失败七次,最终育成的新种。今日,它是新政元年第一把‘龙鳞金稻’。”

他将稻穗递出。

王伯愣愣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抹金色。他伸出颤抖的手,没有接稻穗,而是轻轻摸了摸谷粒,又凑近闻了闻——那是泥土、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主公……”老人声音哽咽,“这稻……这稻……”

他忽然双膝跪地,不是对着陆炎,而是对着坛下那堆成山的稻垛,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

“这稻……是咱自己种的啊!!!”

苍老的哭声撕裂秋风。

“三年前……俺老伴饿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稗子……她说,老头子,要是能吃饱……该多好……”

“两年前……主公分田,俺领到三亩荒地……手都刨出血了,才刨出能下种的土……”

“今年……今年这稻……一亩打了两石八斗!两石八斗啊!!!”

他跪在黄土坛上,额头抵着地面,哭得像孩子。身后那些老农也纷纷跪倒,有人抓起一把坛土,紧紧攥在手里。

坛下,万民寂静。

只有秋风呜咽,稻浪翻滚。

陆炎弯腰,双手扶起王伯。老人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替老人擦了擦。

然后他转身,举起那把稻穗,对着阳光。

金芒从他指缝间流淌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坛上,洒在每一个人仰起的脸庞上。

“诸位父老——”

声音清朗,如剑出鞘。

“这把稻,是王伯种的,也是你们种的!是龙鳞每一个扶犁的、撒种的、浇灌的、收割的人,用双手种出来的!”

他指向远方的田野:“从今往后,这淮南四郡的每一粒米,都是我们自己种的粮!”

再指向棱堡:“从今往后,这龙鳞城的每一块砖,都是我们自己烧的瓦!”

又指向学堂方向:“从今往后,这学堂里读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们自己写的书!”

最后,他抬头,望天。

秋空湛蓝,万里无云。

“而这片天——”

声音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

“从今往后,也要我们自己来开!!!”

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

“万岁!!!”

“龙鳞万岁!!!”

“主公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农夫举起锄头,工匠举起铁锤,士卒举起刀枪,妇人举起怀中的孩童——所有人都用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向着土坛,向着那把稻穗,向着那个布衣而立的身影,发出生命最炽热的呐喊。

庞统在陆炎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隆中草庐里,与诸葛亮论天下时,曾争执“民心何用”。孔明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说民心如沙,聚散无常。

此刻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坛下汹涌的人潮,这震天的呼喊,这每一张脸上滚烫的泪——不是沙,是火。是燎原的星火,是涅盘的烈火,是能烧穿乱世长夜、熔铸新天新地的真火。

赵云按着剑柄,独眼中映着万民欢腾。

他征战半生,见过洛阳繁华,见过徐州白骨,见过长坂坡血染夕阳。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犒军,不是庆典,只是一把稻穗,就让这么多人泪流满面。

原来百姓要的,从来不多。

一碗饭,一片瓦,一个能安心种田的晴天。

鲁肃在拭泪。这位江东旧臣,曾以为孙氏三代经营,已得民心。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民心不是畏惧,不是顺从,是甘愿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是因为你让他们活得像人。

姜离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霹雳罐”的小模型,握在手心。铁铸的罐体冰凉,但他心里滚烫——他造的火药,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这些能在秋天笑着流泪的人。

陈夫子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卷蒙学课本。翻开第一页,是他亲手写的序:“天地生人,本无贵贱。识字明理,方成其仁。”以前有世家子弟讥笑这是“痴人说梦”。

现在,梦正在变成现实。

陆炎站在声浪的中心。

他举着稻穗的手臂开始发酸,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坛下,看见一个缺了左臂的伤兵,用独臂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挥舞着小小的稻穗;看见几个匠户女子,相拥而泣,她们丈夫死于火器试验,但她们还在匠营织布坊做工,因为“主公说了,孩子能免费上学”;看见一队新兵,稚气未脱,却紧握长矛,眼神坚毅如老兵。

够了。

这三年的煎熬、挣扎、九死一生,值了。

他放下手臂,将稻穗郑重交还给王伯:“这把稻,请农曹置于劝农坛正中,永为镇坛之宝。让后世子孙知道,新政元年,我们是怎样从绝境中,种出第一捧自己的粮食。”

王伯珍重接过,抱在怀中如抱婴儿。

陆炎最后望向万民:

“秋收之后,寒冬将至。北有曹操虎视,南有孙权窥伺,西有刘备观望——天下三分,战乱未休。”

声浪渐息,所有人屏息聆听。

“但今日,我陆炎在此立誓:”

“只要龙鳞旗还在,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战火烧到你们的田里,不会让敌骑踏碎你们的家门,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们自己种的粮,自己盖的房,自己写的书,自己开的天!”

“此誓——”

他拔出腰间佩剑,不是那把镶金嵌玉的“主公剑”,而是一柄普通士卒的制式环首刀。刀身有磨损的痕迹,是某个阵亡士卒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边。

剑锋划过掌心。

鲜血滴落黄土坛,迅速渗入,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天地为证,万民共鉴!”

庞统率先跪倒:“愿随主公,开此新天!”

赵云、鲁肃、徐庶、姜离、陈夫子……文武齐跪。

坛下,万民如浪涌,层层跪伏。

“愿随主公——开此新天!!!”

声震四野,惊起远方群鸟,扑棱棱飞向湛蓝苍穹。

秋阳正烈,金光泼洒。

劝农坛上,那把金稻在风中微微摇曳。

坛下,稻垛如山,人潮如海。

更远处,淮水东流,长江南绕,中原烽烟未散,江南楼船待发,西川险关重重。

但这片四郡之地,此刻正沐浴在丰收的宁静与激昂的希望中。

乱世还在继续。

真龙刚刚昂首。

而薪火,已传至八十万双手。

每一双手,都握着自己的稻穗,自己的刀剑,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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