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三月十五,子时。
濡须口的长江水道,今夜无月。
浓重的江雾像一床浸透的棉被,沉沉压在江面上。十步之外,不见船影,只闻水声——不是平日的潺潺,而是某种压抑的、密集的划桨声,贴着水面传来,像千百条水蛇在暗处游弋。
濡须口西岸,龙鳞水寨。
寨墙上的哨塔里,两个年轻水卒正在赌钱。陶碗里三枚铜钱叮当转动,在油灯下泛着昏黄的光。
“大!大!大!”
“开——嘿,又是小!老吴,你这手气背了三天了。”
被称作老吴的士卒骂了句脏话,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再来!老子不信……”
话音未落。
江雾深处,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点,在浓雾中连成一片跳动的星海。那些光点正在急速靠近,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整齐划一的划桨声——哗,哗,哗,像巨兽的心跳。
“那……那是什么?”年轻士卒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
老吴扑到哨塔箭窗前,眯眼望去。雾太浓,只能看见那片光海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接到的军令:“近日江雾频起,各哨加倍警戒,严防江东突袭。”
当时他还嗤笑:“江东?周瑜新丧,鲁肃掌权,正忙着安抚内部呢,哪有功夫来打……”
“敌袭——!!!”
老吴的嘶吼撕裂夜空。
几乎同时,第一支火箭穿过浓雾,钉在哨塔木柱上,箭尾的火油布袋炸开,火焰“呼”地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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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江东船队如幽灵般破雾而出。
为首一艘艨艟的船头,吕蒙按刀而立。他今年三十一岁,面庞被江风刻出硬朗的线条,眼中映着前方龙鳞水寨渐起的火光。夜风吹动他赤色披风,像一面战旗。
“将军,距敌寨三百步!”了望手嘶声报告。
“传令。”吕蒙声音平静,“火船队,冲阵。弓弩手,压制寨墙。登船队,随我夺船。”
令旗挥舞。
二十艘特制的小型快船从船队中冲出。这些船没有兵卒,只有堆满干柴、浸透火油的舱室,船头装着铁锥。每条船后拴着一条小艇,两名死士划桨——他们的任务是在点燃火船后,跳上小艇撤退。
前提是,能撤得掉。
“点火!”
火把掷入船舱。
“轰——”
二十条火龙在江面上骤然腾起,拖着浓烟和烈焰,顺流向龙鳞水寨猛冲。火光撕开江雾,照亮了寨墙上惊慌奔走的人影,照亮了寨内停泊的密密麻麻的战船——那是龙鳞长江水师三分之一的兵力,四十艘战船,其中八艘是新建的楼船。
“放箭!”
江东船队两侧,数百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如蝗群般扑向寨墙,压制任何试图阻止火船的守军。
第一艘火船撞上水寨木栅。
铁锥深深楔入木头,船身卡在栅栏外。但火焰已经顺着浸油的木栅蔓延,眨眼间就烧成一道火墙。
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连撞击。有的撞开缺口冲入寨内,直扑停泊的战船;有的在栅栏外燃烧,用烈焰封锁水道。
“走水啦——!!!”
龙鳞水寨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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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内,旗舰“破浪号”上。
周泰是被爆炸声惊醒的。
他昨夜与几位部将饮酒——倒不是懈怠,而是三日前刚接到庐江传来的消息:陆炎将在下月巡视水军,要求各营“加紧操练,以备检阅”。周泰为此已连续七日亲自督练,昨夜实在困乏,才允了部将的邀约,小酌几杯后便在舱中睡了。
此刻他赤着上身冲出舱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独眼瞬间充血。
水寨已成火海。
东侧栅栏完全被火焰吞噬,三艘艨艟正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片江天。更可怕的是,因为战船停泊密集,火焰正从一艘船蔓延到另一艘。士卒的惨叫声、木材爆裂声、落水者的呼救声混成一片。
“敌人在哪?!”周泰嘶吼。
“江上!雾里!”亲兵指着浓雾深处。
周泰扑到船舷,独眼死死盯着那片依然被浓雾笼罩的江面。他看见了——雾中隐约有船影,但不多,似乎只是小股骚扰。
不对。
周泰猛然醒悟:如果是小股骚扰,不会用二十艘火船,不会一上来就直扑要害。这是有预谋的突袭,目标就是焚毁龙鳞水军主力!
“传令!”他声音嘶哑,“所有战船,起锚!离港!不要救火,先脱离火场!”
但已经晚了。
水寨唯一的出口在东侧,此刻已被燃烧的栅栏和沉船堵塞。战船拥挤在狭窄的水道里,你撞我我撞你,反而谁也出不去。
又一艘火船冲入寨内,精准地撞向一艘楼船。
“拦住它!”周泰目眦欲裂。
几个水卒试图用长杆推开火船,但箭矢从雾中射来,将他们钉在甲板上。火船撞上楼船舷侧,火焰瞬间吞噬了帆缆。
“将军!再不走,旗舰也要陷在这里!”亲兵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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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看着周围一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燃烧战船上跳江逃生的士卒,独眼几乎滴出血来。
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水军。
从巢湖的几百个渔户、几十条破船,到如今纵横长江的万人大军。每一艘船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将领他都一起喝过酒。而现在,这些船在燃烧,这些人在死去……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破浪号艰难调头,撞开一条燃烧的走舸,向西侧寨墙冲去——那里尚未起火,但栅栏完好。
“撞开它!”周泰拔刀。
破浪号以最大速度撞向木栅。巨响声中,木栅断裂,战船冲出火海,驶入开阔江面。
但能跟出来的,不到十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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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中,吕蒙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镜筒里,龙鳞水寨已成一片火海,至少二十艘战船在燃烧,其余大多被困在港内。少数几艘逃出来的,正仓皇向西驶去——那是巢湖方向。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吕蒙摇头:“穷寇勿追。周泰勇猛,逼急了反咬一口。我们目的已达到。”
他看向东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这场突袭从子时开始,到此刻不过一个时辰,却已摧毁龙鳞水军近半战力。
“传令:打扫战场,捞俘虏,补刀落水者。”吕蒙顿了顿,“找到周泰的将旗,带回去。”
“诺!”
吕蒙转身回舱。走过甲板时,他看见几个水卒正从江里捞起一个龙鳞伤兵。那伤兵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死死抓着一块木板。
“补一刀。”吕蒙说。
刀光闪过,伤兵松手沉入江水。
吕蒙面无表情地走进船舱。舱内桌上摊着地图,标注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按周瑜的部署,焚毁濡须口水寨后,他应立刻率军进入巢湖,牵制龙鳞水军主力,为中路主力攻庐江创造条件。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传令全军,”吕蒙对跟进来的传令兵说,“不进入巢湖,就在濡须口外驻扎。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压境之态。”
传令兵愣住:“可是都督令我们入巢湖……”
“周泰虽败,巢湖必有防备。我若进去,反而可能被关门打狗。”吕蒙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就在这里,拖住龙鳞水军。让他们以为,我东路大军要从此处突破。”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冷光:
“真正的杀招,在公瑾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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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向西三十里。
破浪号在晨雾中艰难航行。船身多处焦黑,主桅折断,只能靠划桨前进。跟出来的只有七艘战船,都带着伤。
周泰坐在甲板上,亲兵正在给他包扎左肩——一块燃烧的木板砸中了他,皮肉焦糊。
但他感觉不到疼。
独眼死死盯着身后渐远的火光,那是他经营了两年的水寨,如今在江东的火把中化为灰烬。
“将军……”一个年轻部将跪在他面前,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末将失职,昨夜不该劝酒……末将该死!”
周泰看着他,认出这是老吴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八,第一次上战场。
“起来。”周泰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在心里说。
我轻敌了。我以为周瑜新丧,江东至少要乱半年。我以为鲁肃主和,不会主动开战。我以为……龙鳞水军已经够强了。
可战争从不按“以为”进行。
“伤亡多少?”他问。
亲兵低声道:“初步清点,战船被焚二十一艘,重伤九艘。士卒……死者约八百,伤者过千,落水失踪者尚无法统计。”
周泰闭上眼睛。
八千水军,一战折损近三成。更致命的是战船——那些楼船、艨艟,是龙鳞举国之力,花了两年时间才造出来的。
“将军,现在去哪?”舵手问。
周泰睁开独眼,望向西边:“巢湖。那里还有我们三十艘战船,两万水军。吕蒙若敢追来……”他握紧刀柄,“就在巢湖,和他决一死战。”
但他心里知道,吕蒙不会追来。
那个江东的年轻将领,用兵如毒蛇——一击即退,绝不纠缠。他今夜的目的就是毁掉濡须口水寨,削弱龙鳞水军,为周瑜的主力开路。
而周瑜的主力……
周泰猛地站起来:“快!再快!天亮前必须赶到巢湖,发急报去龙鳞——江东的目标不是濡须口,是庐江!陆将军有危险!”
破浪号在晨雾中加速,桨手拼尽全力。
东方,天色渐亮。
第一缕阳光刺破江雾,照亮了江面上漂浮的焦木、残旗、还有那些随波逐流的尸体。
濡须口的火焰还在燃烧,黑烟升腾,在长江上空拉出一道长达数里的烟柱,像一道黑色的墓碑。
百里之外,龙鳞城棱堡的哨塔上,哨兵看见了东南方向的那道烟。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冲进棱堡,背上插着三支红色令箭——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马上的信使滚鞍落马,冲进议事厅时几乎瘫倒,手中染血的急报掉在地上:
“濡须口……水寨遭袭……战船焚毁二十艘……周泰将军败退巢湖……”
厅内,正在晨议的文武瞬间死寂。
陆炎从主位上缓缓站起,捡起那份急报。
纸上的血迹还未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