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三月十五。
这个日子是庞统精心推算过的。十五,月圆,暗合“圆满”之象;三月,春回大地,万物生发,正是破旧立新之时。而建安十年这个年号,也将在此日之后,于龙鳞四郡成为历史。
龙鳞城东,淮水之滨,一片新筑的土坛拔地而起。
坛高九尺,取“九”之极数;方圆三十六丈,对应四郡三十六县。坛分三层:下层夯土,中层砌青石,上层铺黑曜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坛四面有阶,各九级。坛顶中央,立一青铜巨鼎,鼎身铭刻淮水、长江、巢湖、洪泽四水之纹,寓意龙鳞疆土。
这不是称帝祭天的天坛规格——陆炎严令,不得僭越。这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昭告:这片土地,这些人,有了新的开始。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四野寂静。但通往祭坛的官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不是强迫,是自发。
有龙鳞城的老住民,他们记得三年前的饥馑与绝望;有庐江新附的百姓,他们怀揣着刚分到地契的温热;有从寿春、九江赶来的农人、匠户、商贾;有蒙学的孩童,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学服,在先生带领下安静肃立;有书院的新晋士子,青袍纶巾,眼神热切。
更外围,是列阵的军队。
翊卫五千,玄甲黑旗,如铁壁般护住祭坛四角;八卫各抽一营,分列四方;水卫精锐在淮水舟船上列队,战旗猎猎。没有擂鼓,没有喧哗,四万七千将士持戈静立,只有晨风掠过甲叶的细微摩擦声,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海潮般的声响。
坛下,文武分列。
左侧文臣之首是鲁肃,他今日穿着庄重的深紫色官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白玉笏板。身后是徐庶、陈夫子、及各曹主官。右侧武将之首是赵云,一身鱼鳞亮银铠,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而立。周泰、及八卫都督依次排开。
庞统站在坛阶之下,作为仪礼总执。他今日罕见地穿戴整齐,头戴高山冠,身着玄端礼服,手持一卷祭文。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卯时正,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吉时到——”
庞统朗声高喝,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随即,九通鼓响,沉浑厚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鼓声中,陆炎自北面御道缓步而来。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只一身玄色织金深衣,腰束玉带,头戴普通的武弁大冠。步履沉稳,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他身后没有华盖仪仗,只跟着两名亲卫,捧着一柄剑、一方印。
行至坛下,陆炎停下,转身,望向道旁黑压压的人群。
那一瞬间,无数目光交汇。有期盼,有激动,有怀疑,有狂热。三年前那个浑身浴血、在废墟中立起“罪己碑”的年轻人,如今站在这里,身后是八十万生民,是四万七千甲士,是初见成效的新政基业。
陆炎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人群,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登坛。
九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过这三年的光阴——踏过尸山血海的围城,踏过饥寒交迫的寒冬,踏过分田均地的争议,踏过濡须口江面上的烽火,踏过蒙学孩童的读书声,踏过匠营彻夜不熄的炉火。
登上顶层,青铜巨鼎前已设香案。陆炎从亲卫手中接过三炷长香,就着鼎中长明火点燃,高举过顶,对天三拜,插入鼎中香灰。
青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晨空中袅袅不绝。
庞统登坛,展开祭文,声音清越,传遍四野:
“维建安十年,三月十五,淮南陆炎,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神——”
不是“臣”,是“淮南陆炎”。这个自称,让台下无数人心中一震。
“自汉室倾颓,天下板荡,生民倒悬,神州陆沉。炎起于微末,受命于危难,困守龙鳞,几近绝灭。赖将士用命,百姓不弃,文武同心,乃得存续。”
祭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句都是实言。
“三载以来,炎夙夜惕厉,唯恐负民所托。乃行新政:军政分途以杜专权,考功授爵以励贤才,均田薄赋以苏民困,兴学重匠以开民智。四郡之地,始现生机;八十万民,稍得喘息。”
坛下,许多百姓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们听得懂这些话。均田,他们分到了地;薄赋,他们留住了粮;兴学,他们的孩子能识字了。这些不是空话,是他们亲手触摸到的生活。
“然天下未定,烽烟未熄。北有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南有孙氏割江左而窥中原,西有刘使君怀仁图治。此皆人杰,各有所长。炎不才,不敢妄称天命,唯愿守此淮泗之地,护此一方生民。”
庞统的声音陡然提高:
“故自今日始,改元‘新政’,以志不忘;自称‘淮南都督,领四郡军事’,以明职守。不立国号,不称王爵,谨守臣节,以待天时。然——”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凡我治下,政令一统,律法通行,军民众志,皆附于此!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祭文念毕,庞统将祭文投入鼎中。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竹简。
陆炎上前一步,从亲卫手中接过那方新铸的大印。印是青玉所制,方四寸,纽为螭虎,印文阳刻八个篆字:“淮南都督四郡之印”。他双手捧印,高举示众。
然后,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那柄剑。
剑名“淮泗”,是姜离集匠营之力,用最好的灌钢,耗费三月锻造而成。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隐现流水纹,剑格铸成龙首吞刃之形。陆炎拔剑出鞘,剑鸣清越,如龙吟九霄。
他将剑尖斜指东方初升的朝阳,朗声道:
“此剑所指,乃我淮南军民共同之志——安境保民,开太平世!”
“此印所钤,乃我龙鳞新政不移之诺——法度严明,民生为本!”
声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然后,坛下赵云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末将赵云,谨遵主公号令!龙鳞军誓死效忠!”
紧接着,周泰、八卫都督、乃至全场四万七千将士,如潮水般跪倒,甲胄碰撞之声如山崩海啸:
“誓死效忠主公!!!”
文臣队列,鲁肃率领众官,躬身长揖:
“臣等,愿随主公,共开新政!”
最后,是百姓。
先是前排的老人们颤巍巍跪下,然后是青壮,妇女,孩童。没有整齐的口号,只有此起彼伏的、带着哽咽的呼喊:
“主公万岁!”
“新政万岁!”
声音开始杂乱,渐渐汇聚,最终变成震天动地的声浪,在原野上回荡,惊起飞鸟无数,连淮水似乎都为之一滞。
陆炎站在坛上,剑印在手,望着下方跪伏的人海。那一张张面孔,有伤痕累累的老兵,有双手粗糙的农夫,有眼含热泪的妇人,有懵懂却兴奋的孩童。
三年前,他需要他们守城,他们用命守了。
三年后,他们需要他给出一个未来,他给出了新政,给出了希望。
而现在,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信你。
这才是真正的“归位”——不是登上某个虚妄的宝座,而是在这片土地、这些人心深处,扎下了不可动摇的根。
仪式从简,不足一个时辰。
但就在这一个时辰里,一个事实已经确立:从淮水到长江,这四郡三十六县,八十万军民,有了唯一的、公认的领袖。他不是皇帝,不是王爷,甚至不是朝廷正式册封的州牧——他只是“主公”,一个在乱世中自己挣来、并被所有人认可的称呼。
祭坛仪式结束后,陆炎没有回城,而是径直走向道旁的人群。他扶起跪在最前面的老农王伯,接过一个妇人怀中咿呀学语的孩童抱了抱,拍了拍几个年轻士子的肩膀,甚至在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卒面前驻足,亲手为他整了整空荡荡的袖管。
没有言语,只是这些简单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日上三竿时,人群开始有序散去。他们将回到田里春耕,回到坊间做工,回到学堂读书,回到军营操练。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炎在文武簇拥下回城。行至棱堡前,他忽然驻足,回头望去。
祭坛在阳光下肃立,青铜鼎的烟雾早已散尽。更远处,是无边的田野,新绿初绽;是蜿蜒的淮水,舟楫往来;是龙鳞城的轮廓,炊烟袅袅。
庞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名分已定,人心已附。接下来……”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陆炎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方青玉印,“以前我们是为生存而战,可以不惜一切。现在,我们肩上扛着八十万人的生计,四郡之地的未来。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握紧了印,指节泛白。
“曹操会怎么反应?孙权会如何动作?刘备又会怎样看待这个‘淮南都督’?这些,都要细细思量。”陆炎顿了顿,“回府。召集核心议事。”
“诺。”
当陆炎的身影没入棱堡大门时,城楼上的哨兵依然挺立如松。城下,市集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只是人们交谈时,总会不自觉地向东望一眼,仿佛那座祭坛还在那里。
而龙鳞城的天空,湛蓝如洗。
有眼尖的孩童指着天空惊呼:“看!云像条龙!”
众人抬头,只见一缕流云被高空的风拉长,首尾分明,鳞爪宛然,正向着东南方向——长江,江东,那片更广阔的天地——舒展身躯。
真龙已归位。
鳞爪已全。
下一次腾飞,将不再是为求生,而是为——
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