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三年,仲春。
当龙骧大营的积雪完全消融、淮水解冻、江风开始携带暖意时,龙鳞城的重心,悄然从城西的铁血军营,转向了城东那片新起的建筑群。
这里没有战鼓号角,没有甲胄碰撞,没有硝烟气味。有的,是此起彼伏的稚嫩诵读声,是木屐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回响,是竹简翻动、毛笔蘸墨的细微声响,以及——某种更为深沉、却同样有力的脉动。
这片建筑群的核心,是一座依小丘而建、白墙黑瓦的恢宏院落。正门匾额上,是陆炎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
龙鳞书院
字是隶书,笔力雄健,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开阔气象。此时正是辰时三刻,书院门前的广场上,三百余名新入院士子按籍贯分列,正在举行入泮礼。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袍,年纪从弱冠到不惑不等,面上有风霜之色,眼中却闪着相似的光——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渴望,一种终于找到归属的激动。
主持仪式的,是学曹掾陈夫子。
这位三年前还在破庙里教几个蒙童识字的落魄塾师,如今穿着簇新的深青色官服,腰佩学曹铜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台下这些来自四郡三十六县、经过层层筛选而入院的士子,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感慨。
“诸生今日入此门,当知此院非寻常书院。”陈夫子的声音清朗,传得很远,“此地不讲空谈玄虚,不论门第出身。所授者,经世致用之学;所求者,安民济世之才。院中有三戒,诸生须谨记——”
他顿了顿,提高声量:
“一戒空谈误国,须务实学;二戒门户之见,须博采众长;三戒固步自封,须勇拓新知!”
台下,三百士子肃然,齐齐躬身:“学生谨记!”
入泮礼简单而庄重。没有繁琐的古礼,只是每位士子向院中那面刻着“实事求是”的巨石行一礼,领取一枚青竹制成的身份牌,上书姓名、籍贯、入院日期。牌后有一行小字:“龙鳞书院首期,新政三年春。”
礼毕,士子们鱼贯而入。书院内部布局开阔,分设“经义”、“律法”、“算学”、“农工”、“策论”五斋。每斋有独立讲堂、藏书室、辩论堂。最特别的是,院中还有一座“匠作观摩坊”,陈列着新式水车模型、改良农具、甚至简化版的投石机构造图——这是姜离特意为书院制作的教具。
“这……这是何物?”一位来自寿春的寒门士子指着水车模型,惊讶地问。
旁边引路的书院助教笑道:“此乃‘龙骨水车’,可将低处水提至高处,一具可灌田五十亩。下午农工斋第一课,便会详解其原理与营造之法。”
那士子愣住:“我等读书人,为何要学这些工匠之事?”
助教正色道:“主公与庞军师有言:不知民生之苦,何以安民?不知百工之巧,何以富民?书院之设,就是要打破‘君子不器’的旧规。诸位将来或为县令,或为曹吏,若连治下百姓如何耕种、工匠如何营生都不知,谈何治理?”
一番话,说得那士子面红耳赤,随即深深一揖:“学生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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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书院最大的“明理堂”内,三百士子已坐定。堂分三进,可容五百人,此刻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望着讲台——今日首讲者,是龙鳞军师将军、书院山长(名誉)庞统。
庞统一身素色深衣,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他缓步上台,没有寒暄,直接开讲:
“今日不讲经,不论史,只问诸君一事:何为‘新政’?”
台下寂静。有士子欲开口,又迟疑。
庞统自问自答:“新政非仅轻徭薄赋,非仅分田授地,非仅唯才是举。新政是一把尺。”他举起右手,虚虚一握,“一把量度世间万物、裁定是非曲直的尺。这把尺的刻度,不是《周礼》,不是《春秋》,而是‘能否安民’,‘能否强国’,‘能否开太平’。”
他走下讲台,在士子间缓步穿行:
“有人言,龙鳞新政,背弃圣贤之道。我反问:圣贤之道,是要百姓饿死,还是要百姓吃饱?是要人才埋没,还是要人尽其才?是要固守旧制坐以待毙,还是要革故鼎新杀出血路?”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龙鳞书院要教的,就是如何用这把尺,去量田亩、量律法、量军制、量人心。经义斋会讲《尚书》《周礼》,但更要讲其中哪些可为我所用,哪些已不合时宜。律法斋会讲《汉律》,但更要讲如何制定一部让善者得庇、恶者得惩的《龙鳞律》。算学斋不止教九章算术,更要教如何计算粮储、核算赋税、丈量土地。”
他停在一名年约三十、手上还有老茧的士子面前——这是九江郡推荐的寒门士子,原是小吏,精于计算。
“你叫何名?”
那士子连忙起身:“学生张谨,原九江郡户曹算吏。”
“好。”庞统点头,“下午算学斋第一课,由你协助主讲:一县十万石存粮,如何调配可保五万军民度过春荒,同时不误春耕种子?给你一个时辰准备。”
张谨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学生……领命!”
庞统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这就是龙鳞书院的规矩:不同出身,只看实学;不重虚名,只重实效。今日起,你等三百人,不再是读死书的书生,而是龙鳞未来的治政之才。半年后,会有第一次实政考核——通过者,入各曹见习;未过者,留院再学,或另谋出路。”
满堂肃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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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书院开讲的同时,龙鳞城东南的“蒙学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片区域由十几处修缮一新的院落组成,每处门前都挂着木牌:“第一蒙学”、“第二蒙学”……直至“第十七蒙学”。此刻正是课间,数百名孩童从各个院落里涌出,在巷弄间追逐嬉戏。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脸上没有菜色,眼中闪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第三蒙学的院子里,老农王伯的孙子王小栓,正挺着小胸脯,向新来的小伙伴们炫耀:
“俺爷说了,主公在咱们这个年纪,早就能背《千字文》了!俺现在也会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不服气:“我还会写名字呢!先生昨天教的,我叫李秀儿——”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这是新政最得人心的一处:所有六至十二岁的童子,无论男女,无论家境,皆可入蒙学。免束修,官供笔墨纸砚,每日还管一顿午膳——虽只是粟米饭加一勺菜羹,但对许多贫苦人家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德。
“女子也能识字?”巷口,一个从徐州逃难来的妇人,拉着女儿的手,怯生生地问守门的学仆。
学仆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妪,她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怎么不能?主公说了,女子识字,可理家事、教子女,将来还能进织造坊做文书、当女先生。咱龙鳞不讲究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话。”
妇人眼眶红了,推了女儿一把:“快去,给先生磕头!”
小女孩懵懂地进了院子。她不知道,自己将是这个家族第一个识字的女性;她更不知道,这扇蒙学的大门,推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蒙学的课程简单实用:上午识字、习算,下午则根据年龄,或听先生讲些忠孝节义的故事,或学习简单的农具辨识、生活常识。年龄稍大的,还会教一些急救、防灾的知识——这是陆炎特意吩咐的:“乱世之中,多一分常识,多一条活路。”
到新政三年春,四郡蒙学已开设一百二十七所,童子入学人数突破一万两千人。这个数字还在以每月数百的速度增长。每到黄昏放学时分,各条街巷都能听到孩童清脆的背书声,夹杂着母亲唤儿回家吃饭的乡音。
那些声音,仿佛是这个新生政权最柔软,却也最坚韧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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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龙鳞书院“策论斋”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今日是鲁肃主持的“时务策论”,议题是:“若江东来犯,庐江新附之民,当如何安抚,如何用其力?”
士子们分成五组,正在激烈辩论。一组主张严加管控:“新附之民,心向未定,当编户连坐,以防内乱!”另一组则认为:“当与龙鳞旧民一视同仁,施以恩信,方能收心。”
争论正酣时,斋门被推开,徐庶缓步走入。他新任军师祭酒,今日是来旁听的。
鲁肃示意他坐下,而后转向众士子:“诸君所论,皆有道理。然有一事未虑及:庐江之民,多为淮北流移,本就对江东孙氏不满。我龙鳞取庐江,秋毫无犯,分田减赋,民已初附。此时若疑之、防之,反失人心。”
他顿了顿,看向徐庶:“元直刚从庐江巡查归来,不妨说说实情。”
徐庶起身,向众士子微微颔首:“肃之兄所言极是。我在庐江月余,见闻有三:其一,百姓最惧者,非战乱,而是战后复遭劫掠。我军军纪严明,不取民一针一线,此民心初定之基。”
“其二,百姓最盼者,非空言,而是实利。我龙鳞分田之诺,今春已兑现七成。皖城外新垦三千亩稻田,插秧者多为庐江本地流民,他们如今称那田为‘恩田’。”
“其三——”徐庶声音转沉,“百姓最恨者,是不公。庐江旧族,仍有暗中阻挠新政、欺凌乡里者。上月,主公令斩三家为首恶霸,将其田产分与受害佃户,全郡震动。如今百姓皆知:在龙鳞,有理可讲,有冤可申。”
一番话,说得众士子沉思。那个主张严控的士子起身,赧然一揖:“学生……见识短浅了。”
徐庶摆摆手:“非也。你能思虑内患,已是尽责。只是治政如医病,需辨证施治。庐江之症,不在民‘贰’,而在旧疾未除。当用猛药去其痼疾,用温药养其新肌。”
鲁肃抚掌:“元直此言,可为今日策论之结。诸君记着: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防不如信。然这‘信’字,需有雷霆手段为后盾——铲除恶霸,便是雷霆;分田免赋,方是信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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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课下来,士子们收获的,不仅是策论之术,更是一种全新的治政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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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陆炎悄悄来到了书院。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两名亲卫,站在书院后山的小亭里,俯瞰着这片灯火渐起的建筑群。讲堂里还有士子挑灯夜读,藏书室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斋舍间传来低低的辩论声。
庞统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他身侧。
“首期三百人,寒门占一百八十七人。”庞统轻声道,“其中有三人,格外突出:一个是九江的算吏张谨,精于筹算;一个是寿春的讼师之子李岩,通晓律令,且对旧律弊端有独到见解;还有一个……是女子。”
陆炎挑眉:“哦?”
“庐江皖城人,姓沈,名文君。其父原为江东小吏,因触怒上官被贬,家道中落。此女自幼聪慧,偷学兄长读书,竟通经史。新政开女子蒙学,她主动请缨,在皖城蒙学任教三月,所教童子识字最快。此次书院破格收录,安排在律法斋旁听。”
“她多大了?”
“十九。”庞统顿了顿,“鲁子敬考察过,说她析案明断,不下男子。只是……书院内仍有非议。”
陆炎望着山下灯火,沉默片刻:“让她学。学成了,若真有才,授她官职。龙鳞新政的尺子,量才不量性别。非议?那就用实绩让非议者闭嘴。”
暮色渐浓,书院各处的灯火,与城中蒙学散学归家的孩童笑声、与匠营不熄的炉火、与龙骧大营隐约传来的巡更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庞统轻声道:“三年前,龙鳞城破之时,谁会想到,今日能有书院讲学、蒙学遍地?”
陆炎没有回答。他望着更远的南方,那是长江,是江东,是更广阔的天下。
“书院是种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蒙学是土壤。今日种下的,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长成大树。但我们等得起。因为真正能改变天下的,不是刀剑,不是权谋,而是人心里的那点光——读书识字,明理知义,便是点燃那点光。”
他转身,走下小亭:“告诉陈夫子,明年书院扩招至五百人。告诉他,龙鳞不仅要建一座书院,未来每个郡、每个县,都要有学堂。这笔开支,从盐铁之利里单列一项,就叫……‘文教基金’。”
“还有,”他停步,“书院每旬休沐日,组织士子下乡,教蒙学孩童,帮百姓写家书、读告示。我要他们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脱离百姓,是为了更好地回到百姓中去。”
庞统深深一揖:“统,明白。”
下山路上,陆炎听到某个斋舍里,几个士子正在激烈争论,声音透过窗纸传来:
“若无雷霆手段,何显菩萨心肠?”
“然滥用雷霆,便是暴政!”
“所以关键在度!主公斩豪强而抚贫民,便是把握此度!”
陆炎嘴角微扬。
争论吧,思考吧,碰撞吧。
这些声音,这些思想,这些即将破土而出的新苗,才是龙鳞真正的、最深沉的兴盛。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