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龙鳞城。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淮水两岸,新绿的柳枝在风中轻摇,田埂上已有农人牵着牛开始春耕。若不是城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营地里时时传出伤兵的呻吟,几乎让人忘了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两月的大战。
棱堡正厅内,文武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燃着光——那是胜利者的光。
鲁肃站在案前,手里捧着厚厚的册簿,声音因连日劳累而嘶哑,但清晰有力:
“巢湖一役,自正月初九攻石头戍起,至二月廿九签和约止,历时五十日。我军参战兵力:水卫八千人,步卒一万二千,弩卫一千二百,车卫八百,合计两万二千人。”
他顿了顿,翻开下一页:
“战果如下:毙敌一万一千七百余人,其中将领二十七人;俘敌六千三百余人,已按主公吩咐,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归者发粮放还;缴获战船一百零三艘,其中楼船五艘、艨艟四十艘、斗舰五十八艘;缴获粮草七万石,箭矢二十万支,刀枪甲胄无算。”
厅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斩敌过万,俘敌六千,获船百艘——这是龙鳞建军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也是自围城解围后第一次主动出击的大胜。
鲁肃继续:“我军伤亡: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七人,伤两千二百五十四人,合计伤亡四千零九十一人。其中水卫阵亡三百余,多为夜袭焚船时牺牲;步卒阵亡一千五百余,多为强攻巢湖大营时战死。”
伤亡数字念出,厅内气氛一肃。
四千子弟埋骨他乡,两千多人带着伤残归来。胜利的代价,沉甸甸的。
陆炎坐在主位,一直闭目听着。此刻睁开眼,缓缓道:“阵亡将士名录,刻碑立祠,享四时香火。其家眷,按《抚恤令》加倍抚恤,子女免费入学,父母官养终生。”
“伤者,轻伤愈后不愿再战者,可转民曹、匠营,授田授职;重伤残疾者,养济院终身供养,每月另发抚恤钱。”
“此战有功将士,按《功绩考课法》叙功,三日内核定,不得延误。”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没有因大胜而忘乎所以,反而先顾伤亡,再论封赏——这才是让将士效死的根本。
厅内众将眼眶发热。赵云第一个单膝跪地:“主公仁厚,将士必效死力!”
其余将领纷纷跟随。
陆炎摆手让他们起身,看向庞统:“士元,你来说说,此战得失。”
庞统出列,走到厅中悬挂的江淮地图前,手中细棍点着巢湖位置:
“此战之得,有三。”
“第一,得地。庐江郡全境归附,江北四郡(龙鳞、寿春、九江、庐江)连成一片,疆域扩三成,人口增三十万。更关键的是——”他细棍划向长江,“得巢湖,控濡须口,从此长江以北水道,尽在我手。江东水军再不能威胁淮水。”
“第二,得威。”庞统环视众人,“此战之前,天下视龙鳞为困守孤城之军,虽败夏侯惇,不过侥幸。此战之后,半日破石头戍,十日破巢湖大营,逼孙权割地求和——天下诸侯当知,龙鳞已非昔时吴下阿蒙。”
“第三,得时。”他细棍点向西北,“曹操正与马超决战于渭南,无暇东顾;刘备在荆州与蔡瑁周旋,无力北望。我军趁此良机,一举定江北,抢得了至少一年的发展时间。”
厅内众人连连点头。
“然则,”庞统话锋一转,“此战之失,亦有二。”
“第一,伤亡过重。四千伤亡,占参战兵力近两成。虽是大胜,但若每战如此,龙鳞有多少儿郎可填?”
“第二,新器暴露。”他看向坐在角落的姜离,“轰天雷、神机弩、改良投石机,此战尽出。曹操、孙权、刘备,乃至天下诸侯,必已得知。接下来,或仿制,或破解,或研制克制之法——我军优势,恐难长久。”
姜离起身,因腿伤未愈,有些踉跄:“军师所言极是。战后这几日,匠营已加紧改良:轰天雷引信防潮问题,已用油纸包裹解决;神机弩连射后的弩臂裂纹,改用紫檀木加固;投石机准头,加了‘望山’刻度……”
他一一汇报,条理清晰。众将听得振奋——有问题不怕,怕的是看不到问题,或不思改进。
陆炎听完,点头:“姜离有功,擢为匠营主事,秩六百石。所需银钱、原料、人手,优先拨付。”
姜离躬身:“谢主公!”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谛听营探子匆匆进厅,单膝跪地:
“主公,许都急报!”
---
同一日,许都,丞相府。
曹操刚刚收到渭南捷报:马超败走凉州,韩遂投降,关中已定。这本该是大喜之事,宴席都已备好,文武齐聚,只等丞相开怀畅饮。
但另一份密报,让所有喜气烟消云散。
“龙鳞陆炎,破巢湖,逼孙权割庐江求和?”曹操捏着密报,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斩敌万余,获船百艘?”
程昱、荀彧、贾诩三人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曹操缓缓起身,走到厅中。他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锦袍,头戴进贤冠,本是要庆贺平定关中的。此刻这身装束,显得格外讽刺。
“好个陆炎……”他声音低沉,“好个孙权……”
他猛地转身,盯着程昱:“仲德,你不是说,陆炎必与孙权两败俱伤,我可收渔利吗?”
程昱额头冒汗:“丞相息怒。臣……臣也没想到,孙权如此不堪,周瑜一病,竟溃败至此。更没想到,陆炎用兵如此犀利……”
“没想到?没想到!”曹操抓起案上的酒樽——那是准备庆功的鎏金铜樽,狠狠掷在地上!
哐当——!
酒樽碎裂,酒液四溅。
“江东鼠辈!坏吾大事!”曹操嘶声怒吼,“我辛辛苦苦在关中与马超血战,就为早日回师,一举平定东南。现在倒好——陆炎坐大了!坐大了!”
他胸膛起伏,眼中布满血丝:“庐江一失,江北尽归龙鳞。陆炎控巢湖,锁濡须口,水军已成。接下来,他是要取江东,还是要北上攻我?!”
厅内死寂。
荀彧深吸一口气,上前道:“丞相,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重新谋划东南之策。”
“谋划?”曹操冷笑,“怎么谋划?派大军去攻龙鳞?曹仁在寿春只有三万五千人,陆炎刚破孙权,士气正盛,兵力不下四万——攻得下吗?”
“那……联孙权?”程昱试探。
“联个屁!”曹操骂道,“孙权刚割地求和,吓破了胆,还敢跟我联手打陆炎?他不倒向陆炎就算好了!”
贾诩这时缓缓开口:“丞相,或可……暂缓图之。”
曹操看向他:“文和细说。”
“陆炎虽胜,但根基未稳。”贾诩声音平淡,“他得庐江,要消化;新俘降卒,要整编;伤亡将士,要抚恤;更别说春耕在即,他新政依赖农事,必不敢再启战端。此乃我军良机。”
“什么良机?”
“休养生息之机。”贾诩道,“丞相刚定关中,将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也需时间恢复。不如趁此,表面与陆炎修好,甚至可表他为‘淮南都督’,以示朝廷恩宠。暗地里,加紧练兵、屯粮、造船,待元气恢复,再图一举而定。”
荀彧补充:“还可暗中联络江东不得志的文武,许以重利,在孙权与陆炎之间埋下钉子。待他们再生龃龉,便可趁虚而入。”
曹操听着,怒气渐消,转为沉思。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碎裂的酒樽碎片在脚下闪着冷光。
许久,他开口:“传令:曹仁所部,严守寿春,不得挑衅。再派人去龙鳞……不,去寿春,让曹仁派使者去见陆炎,就说朝廷欲表他为‘淮南都督’,问他意下如何。”
“丞相,这……”程昱欲言又止。
“虚名而已。”曹操摆手,“他要,就给他。我要的是时间——时间练水军,时间造战船,时间……等陆炎自己出错。”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陆炎,你很好。”
“但天下这盘棋——”
“还没下完。”
---
三月初五,荆州,新野。
刘备接到密报时,正在与诸葛亮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关羽、张飞在一旁观战,张飞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大哥落子。
信使呈上密报,刘备展开,扫了一眼,执棋的手悬在半空。
“大哥,怎么了?”张飞问。
刘备将密报递给诸葛亮,轻叹:“陆炎……赢了。”
诸葛亮接过细看,羽扇轻摇,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赢得漂亮。半日破戍,十日破营,逼孙权割地——此战之后,龙鳞可称东南一雄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这陆炎,倒是有些本事。”
张飞嚷嚷:“那咱们怎么办?他强了,会不会来打荆州?”
“不会。”诸葛亮放下密报,捡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至少三年内不会。陆炎要消化战果,巩固江北,更要防曹操反扑。此时与荆州开战,于他百害无一利。”
刘备点头:“孔明所言极是。况且……我们与龙鳞有盟约。”
“盟约……”诸葛亮羽扇轻点棋盘,“皇叔,此战之后,盟约该续了。”
“续?”
“对。”诸葛亮眼中闪着睿智的光,“陆炎新得庐江,缺人口、缺工匠、缺战马。我们可遣使祝贺,送上厚礼,再提‘互开商路’之事——荆州出粮、马、漆,换龙鳞的盐、铁、纸。各取所需,盟约自固。”
刘备沉吟:“那曹操若知……”
“曹操巴不得我们与陆炎交好。”诸葛亮笑道,“皇叔与陆炎结盟,曹操便不敢全力图荆州,因为他要防陆炎北上。此乃连环牵制之策。”
刘备恍然,抚掌笑道:“孔明妙算!就依此策。”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是龙鳞的方向。
“陆炎……真英雄也。”他喃喃,“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诸葛亮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乱世出英雄,英雄造时势。”
“皇叔,我们的时势——也快到了。”
窗外,春光明媚。
而天下的棋局,因龙鳞这一胜,悄然变了走势。
---
三月初十,龙鳞城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
阵亡将士的灵位被迎入新建的“忠烈祠”,享初祭。伤愈归来的将士披红戴花,骑马游街,百姓夹道欢呼,抛洒花瓣、米粒——这是淮北民间的最高礼敬。
陆炎没有参加游行。他独自登上棱堡最高处,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新垦的田地、忙碌的匠营。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庞统悄悄上来,站在他身后。
“主公,曹操的使者到了寿春,说要表您为‘淮南都督’。”
陆炎笑了:“曹操急了。”
“接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陆炎转身,“朝廷大义名分,不要白不要。但告诉曹仁:龙鳞的事,龙鳞自己管。朝廷的官职我领,朝廷的令……看情况听。”
庞统会意:“虚与委蛇。”
“对。”陆炎望向北方,“曹操需要时间恢复,我也需要时间发展。这一两年,会是难得的和平期。”
他顿了顿:“但和平不会太久。”
“主公觉得……”
“最多三年。”陆炎目光深远,“三年后,曹操必南下;孙权必反扑;刘备……也该在荆州站稳脚跟了。届时,才是真正的天下争锋。”
庞统默然。
是啊,乱世之中,和平只是战争的间隙。
而龙鳞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短暂的间隙——
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在下一场风暴中屹立不倒。
夕阳西下,将龙鳞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投在淮水上,随波荡漾。
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龙,正缓缓舒展身躯。
威震东南,只是开始。
真正的征途——
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