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濡须口,江东残军大营。
营寨是临时搭建的,木栅歪斜,帐篷稀疏,士卒或坐或卧,大多带伤,眼神空洞。营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鲁肃坐在简陋的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建业送来的密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是孙权亲笔,字迹潦草,透着急切与怒意:
“子敬:巢湖既失,江北屏障尽毁。今龙鳞军锋已至江边,若陆炎趁势渡江,建业危矣。卿当速定方略,或战或和,朕皆允之。唯望卿念先兄托付之重,保江东基业不坠。仲谋手书。”
“或战或和……”鲁肃苦笑。
战?拿什么战?巢湖三万主力折损近半,战船焚毁百余艘,程普战死,韩当重伤,军心已溃。陆炎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此刻若强渡长江,濡须口这点残兵根本挡不住。
和?怎么和?孙权年轻气盛,向来不肯低头。此番若主动求和,朝中张昭等人必会攻讦他“丧师辱国”,甚至可能借机彻底清洗周瑜旧部。
帐帘掀开,诸葛瑾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他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还算镇定。
“子敬,先吃点东西。”他将粥碗放在案上,“你两天没合眼了。”
鲁肃摇头:“吃不下。子瑜,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吗?”
诸葛瑾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若论军事,已无机会。陆炎用兵稳狠兼备,既破巢湖,下一步必是巩固江北,然后或取庐江,或直逼濡须口。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重整旗鼓。”
“三个月……”鲁肃喃喃,“陆炎会给吗?”
“所以要和。”诸葛瑾压低声音,“但不是‘求和’,是‘议和’。我们要让陆炎觉得,打下去对他也不利——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刘备在荆州蠢蠢欲动,他若在江东耗得太久,恐被他人所乘。”
鲁肃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出庐江郡。”诸葛瑾一字一顿,“以此为饵,换他暂缓兵锋。庐江本就在他嘴边,迟早要取,我们主动让出,既全了他的面子,也为我军争取时间。同时开放江上商路,许以盐铁贸易——陆炎新政需财货支撑,此利他难拒。”
鲁肃沉思:“那他若得寸进尺,要渡江呢?”
“所以要有条件。”诸葛瑾道,“江上商路可开,但江东水军需保留濡须口防线;庐江可让,但需他承诺三年内不渡江。另外……释放龙鳞战俘,归还部分缴获,以示诚意。”
鲁肃缓缓点头:“此策可行。但谁去谈?”
“我去。”诸葛瑾道,“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且……我弟孔明在荆州,陆炎或会因此稍留余地。”
鲁肃看着他,良久,执手道:“子瑜,此去凶险。陆炎若翻脸……”
“他不会。”诸葛瑾摇头,“陆炎是枭雄,也是政客。枭雄要开疆拓土,政客要权衡利弊。此刻对他来说,消化江北战果,远比冒险渡江更重要。”
他起身:“我这就准备,明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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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三,龙鳞军大营,巢湖畔。
陆炎正在巡视新缴获的战船。四十艘可修复的艨艟、斗舰泊在码头,匠营的工匠已在测量尺寸,准备改造。水卒们忙着清洗甲板、修补船帆,见到陆炎纷纷行礼。
“主公,这些船若全部修复,水卫可扩至两万人。”周泰跟在身后,独眼里闪着光,“届时别说巢湖,长江也去得!”
陆炎点头:“抓紧修,但记住——船是死的,人是活的。水卒训练不能停,尤其接舷战、夜战,要多练。”
“诺!”
正说着,亲兵来报:“主公,江东使者诸葛瑾求见,已至营门外。”
陆炎与身边的庞统对视一眼。
“来了。”庞统微笑,“比预想的还快。”
“请到中军帐。”陆炎道,又补充,“奉茶,按上宾之礼。”
“诺。”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陆炎换了一身常服,未佩剑,坐在主位。庞统、赵云、鲁肃在侧。帐内还特意摆了几盆炭火——这是细节,表示对来使的尊重。
诸葛瑾进帐时,神色平静,但眼中带着血丝。他一身青色儒衫,外罩半旧氅衣,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
“诸葛先生远来辛苦。”陆炎起身相迎,“请坐。”
“谢陆将军。”诸葛瑾行礼,在客位坐下。侍从奉上热茶,他捧起暖手,却不喝。
寒暄几句后,陆炎开门见山:“先生此来,是为议和?”
“正是。”诸葛瑾放下茶碗,“吴侯闻将军破巢湖,心甚惶恐。特命瑾前来,陈明江东诚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吴侯亲笔和议条款,请将军过目。”
鲁肃接过,转呈陆炎。陆炎展开,快速扫过。
条款共三条:
一、江东愿让出庐江郡全境,撤出所有兵马官吏,请龙鳞军接管。
二、开放长江商路,许龙鳞商船自由通行,关税减半。
三、释放在押龙鳞战俘十七人,归还部分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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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很有诚意。
陆炎看完,将帛书递给庞统,看向诸葛瑾:“吴侯这是要与我休战?”
“非止休战,是愿与将军永结盟好。”诸葛瑾正色道,“将军雄才大略,治新政,安黎民,吴侯深为敬佩。江东与龙鳞,本无深仇,前番冲突,皆因误会。今愿以庐江一郡为礼,化干戈为玉帛。”
话说得漂亮。但帐内几人都明白,这“礼物”本就是龙鳞嘴边之肉,孙权不过是顺水推舟。
陆炎沉吟片刻,道:“吴侯诚意,我感受到了。但——”
他话锋一转:“仅此三条,还不够。”
诸葛瑾心中一紧:“将军请明示。”
陆炎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释放所有龙鳞战俘,不仅是现押的十七人,还包括去岁被江东水军俘虏的商队船员、边境斥候——我要一个完整的名单,少一人,此议作废。”
诸葛瑾脸色微变。去岁截船俘获的船员有八十多人,大多已编入水军杂役,若全部放还……
“第二,”陆炎继续,“赔粮十万石。巢湖一战,我军伤亡数千,抚恤、医药、重建,皆需耗费。此粮非为勒索,是为补偿。”
十万石!诸葛瑾手心出汗。江东连年征战,粮仓本就不裕,十万石几乎是两个月的军粮。
“第三,”陆炎盯着诸葛瑾的眼睛,“自今日起,江东水军不得越过濡须口以西。巢湖、淮水,为我龙鳞内湖。若有一艘江东战船闯入,视为宣战。”
帐内一片死寂。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释放全部战俘尚可商量,赔粮十万石已伤筋动骨,而“水军不得过濡须口”,等于将长江以北的水域控制权全部让出——从此江东水军只能龟缩在长江下游,再也无法威胁龙鳞腹地。
诸葛瑾沉默良久,才涩声道:“将军……这是要绝江东生路。”
“非也。”陆炎摇头,“我要的是江北安宁。濡须口以西,本就是淮南故土,理当归我。江东水军不过界,我军便不会渡江——这是对等的承诺。”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诸葛先生,请你转告吴侯:我陆炎要的不是灭江东,是治江淮。庐江我本就要取,你们让与不让,区别只在早晚。但若能以此换三年和平,让百姓休养生息,让将士回家耕田——这买卖,不亏。”
这话说到了诸葛瑾心坎里。是啊,仗再打下去,江东真可能亡国。而陆炎的条件虽苛,但至少留了余地:不要渡江,不要称臣,只要江北。
他深吸一口气:“将军所言,瑾必如实转达。但此事……需吴侯定夺。”
“我给你三日。”陆炎道,“三日后若无答复,我军便发兵取庐江——到那时,条件就不是这些了。”
这是最后通牒。
诸葛瑾起身,郑重行礼:“瑾明白。这就返回濡须口,飞报建业。”
“先生慢走。”陆炎也起身,“子敬,代我送送。”
鲁肃领命,送诸葛瑾出营。
帐内只剩陆炎、庞统、赵云三人。
“主公,条件是不是太苛了?”赵云皱眉,“孙权若恼羞成怒,拼死一战……”
“他不会。”庞统笑道,“孙权是聪明人,懂得权衡。此刻拼死一战,败了就是亡国;接受条件,虽失江北,但保江南基业,且有三五年喘息之机——他会选后者。”
陆炎点头:“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全部接受。”
“主公的意思是……”
“讨价还价。”陆炎走到地图前,“释放战俘,他必须做到,这是底线。赔粮十万石,可减为五万,但需加三千匹战马——我军缺马。至于水军不得过濡须口……”
他手指点在长江上:“这一条,他一定会争。我们可以退一步:江东水军可过濡须口,但每次不得超过十艘,且需提前通报。名义上给他留点面子,实际上,十艘船成不了气候。”
庞统抚掌:“主公英明!如此,既得实利,又不逼他太甚。”
“但要快。”陆炎道,“曹操在关中已近尾声,最多两月必回师中原。刘备在荆州也快动手了——我们必须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稳固江北。”
正说着,鲁肃送完诸葛瑾回来。
“主公,诸葛瑾走时,说了一句话。”鲁肃神色有些古怪。
“什么话?”
“他说:‘孔明问士元安,并言天下三分,当有四极。’”
陆炎一怔,看向庞统。
庞统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良久,轻叹:“孔明这是在提醒我……也提醒主公。”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曹操、孙权、刘备,三方已渐成鼎足。”庞统缓缓道,“而龙鳞,是那第四极。四极相争,比三国混战更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帐内沉默。
窗外,巢湖的波涛声隐隐传来。
像命运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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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六,濡须口。
诸葛瑾带回孙权的答复。
全部接受。
释放战俘名单已拟好,共一百零三人,三日内送至龙鳞。赔粮五万石,另加战马三千匹,分两批交割。水军……不过濡须口。
孙权只在赔粮数量上讨价还价,其余两条,竟一口答应。
鲁肃接到回信时,手都在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孙权服软了,或者说,认清了现实。
“子瑜,吴侯他……”鲁肃声音发涩。
诸葛瑾疲惫地揉着眉心:“吴侯在宫里坐了一夜。张昭等人激烈反对,说这是‘丧权辱国’。但吴侯说……”
他顿了顿,模仿孙权的语气:
“‘国土可失,可复;国亡,不可复生。今让江北,保江南,他日励精图治,未必不能卷土重来。若逞一时之气,致宗庙倾覆,朕何颜见父兄于地下?’”
鲁肃眼眶一热。
年轻的吴侯,终于长大了。懂得了忍,懂得了退,懂得了……为君者的责任。
“合约何时签?”他问。
“三日后,在濡须口。”诸葛瑾道,“陆炎已答应,只带百人卫队,不入水寨,在江心楼船上签约。”
“他倒谨慎。”
“应该的。”诸葛瑾苦笑,“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二月廿九,长江江心。
一艘楼船停在濡须口外五里处。船是龙鳞新造的,黑底金鳞旗高悬。陆炎只带庞统、鲁肃、赵云及五十亲卫登船。周泰率水卫主力在十里外巡弋,以防不测。
江东方面,孙权未亲至,由鲁肃、诸葛瑾代表,程普之子程咨(程普战死后袭爵)作为军方代表。船是江东楼船,赤焰旗低垂,像在默哀。
两船靠舷,搭上跳板。
陆炎与鲁肃在甲板上见面。春日的江风格外清冷,吹动两人的衣袍。
“子敬先生。”陆炎拱手。
“陆将军。”鲁肃还礼,神色复杂。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合约文书早已拟好,双方核对无误后,陆炎、鲁肃代表各自势力,签字用印。
落笔时,鲁肃手微颤。这一笔下去,江北六郡中的庐江,就正式割让了。自孙策渡江以来,江东首次失去江北土地。
但他还是稳稳签下名字。
签罢,交换文书。陆炎接过江东那份,仔细收好,然后对鲁肃道:“子敬先生,请转告吴侯:三年之内,龙鳞不渡江。三年之后……再看天下局势。”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鲁肃郑重道:“肃必转达。”
合约既成,两船分离。
陆炎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江东楼船,望着那面低垂的赤焰旗,久久不语。
“主公,可是不忍?”庞统问。
“非也。”陆炎摇头,“只是在想,今日我逼孙权割地,他日……会不会也有人逼我?”
庞统默然。
陆炎转身,望向西边。那里是龙鳞,是他一手建立的新政基业。
“所以我们要更强。”他低声说,“强到无人敢逼。”
楼船逆流而上,驶向巢湖。
而长江之上,这份用血火换来的和约,将暂时稳住东南局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
和平,只是下一次战争前的喘息。
乱世,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