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寅时三刻。
巢湖西岸的芦苇荡深处,五十条小船静静泊在浅水里。船身涂满黑泥,与夜色融为一体。每条船上蹲着五个水卒,皆着水靠,脸上抹着炭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周泰蹲在头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苇叶。他独眼盯着东岸——那里是江东大营,灯火比往日稀疏了三成,巡哨的刁斗声也透着疲惫。周瑜走了三日,鲁肃虽尽力整顿,但那股精气神散了,就像被抽掉骨头的鱼,再怎么摆尾也游不快。
“时辰到了。”副手蒋老五低声说。
周泰点头,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是“准备”的手势。
五十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出芦苇荡。船桨入水极轻,只激起细微的涟漪。每艘船的船头都堆着三个特制的木桶——不是轰天雷,是“火药桶”。桶壁薄,内填火药、硫磺、碎铁,桶口密封,只留一根长引信。这是姜离赶制出来的,专为焚船。
船队如一群黑鱼,贴着水面滑向江东水寨。
距离三百步时,了望塔上传来含糊的喝问:“什么人?!”
没有回答。
周泰猛地挥下右手。
五十艘小船同时加速,桨叶翻飞,水花四溅。船头的水卒点燃引信,嘶嘶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五十道红线。
“敌袭——!!”
凄厉的警报响起。但晚了。
小船已冲入水寨外围的栅栏缺口——那是前几日龙鳞水卫故意撞开的,鲁肃派人修补,但只用了细木,一撞就碎。
“投!”
周泰嘶吼。
五十个火药桶被抛向最近的战船。有的砸在船舷上,滚进舱底;有的落在甲板上,引信嘶嘶燃烧。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湖面都在颤抖。火光腾起,引燃了船帆、缆绳、木料。江东水卒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扑火,但火借风势,越烧越猛。
“第二队,上!”周泰再次下令。
又是五十条小船从芦苇荡钻出,这次载的是弩手。他们在百步外停下,端起神机弩,朝着起火战船周围的其他船只射击——不是射人,是射帆。特制的火箭钉在帆上,很快引燃。
整个江东水寨东侧,陷入一片火海。
“撤!”周泰见目的达到,立即下令。
小船调头,钻进芦苇荡,消失无踪。
只留下身后冲天的大火,和江东水军绝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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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巢湖西岸。
陆炎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用望筒看着对岸的火光。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身后黑压压的军阵。
前卫三千、后卫两千、左卫两千、右卫两千、中卫三千——整整一万两千步卒,已在西岸集结完毕。弩卫一千二百人、车卫八百人,列于阵前。更远处,新造的二十艘蒙冲、三艘楼船,正在淮水入湖口待命。
“水卫得手了。”庞统低声道,“烧了至少三十艘船,江东水军已乱。”
陆炎放下望筒:“传令:水军主力出淮水口,封锁巢湖西岸水域,防止江东战船靠岸支援。步卒分三路渡湖——子龙。”
“末将在!”赵云出列。
“你率前卫、左卫,乘渡船从正面强攻,吸引守军主力。”
“诺!”
“徐晃。”陆炎看向另一员将领——这是去年从曹军俘虏中归降的将领,善攻坚。
“末将在!”
“你率右卫、中卫,绕到北面浅滩登陆,从侧翼破寨。”
“诺!”
“弩卫、车卫随我本阵,渡湖后建立阵地,压制寨墙。”陆炎最后道,“记住——此战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彻底击溃江东军心。降者不杀,但顽抗者,格杀勿论。”
“诺!”众将领命。
寅时末,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
巢湖上,百艘渡船同时起航。船是临时征调的民船、渔船,不大,每船载二三十人。船头插着黑底金鳞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对岸的江东大营已乱成一团。水寨的火还没扑灭,又见湖面上黑压压的船队涌来,守军慌慌张张上墙,弓弩手搭箭,滚木礌石就位。
鲁肃和程普站在中央箭楼上,脸色惨白。
“子敬,守不住了。”程普嘶哑道,“东侧水寨已毁,战船损失三成。西面陆寨你看。”
鲁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龙鳞军的渡船并非直冲正面,而是分成两股:一股正面逼近,一股向北绕行。更可怕的是,湖心还有几十艘蒙冲战船游弋,船上弩车已架起。
“程公,你说怎么守?”鲁肃苦笑。
程普咬牙:“守不住也要守!公瑾把大营交给我们,若丢了,你我还有何面目回建业?”
他转身下令:“传令:所有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全部用上!告诉将士们,援军已在路上,守住今日,必有重赏!”
命令传下,但守军眼神里的恐惧,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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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第一波渡船靠岸。
船还没停稳,龙鳞步卒已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呐喊着冲向滩头。江东守军放箭,箭雨落下,有人中箭倒地,但更多人顶着盾牌继续冲锋。
“放滚木!”程普怒吼。
巨大的圆木从墙头滚下,碾过滩头,十几个龙鳞兵被撞飞,骨裂声清晰可闻。但后面的步卒毫不退缩,反而冲得更快。
“弩卫——压制!”陆炎在本阵船上喝令。
已登陆的弩卫迅速架起弩机,朝着墙头倾泻箭雨。神机营的三百精锐更是恐怖,二十息内三轮齐射,箭矢如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趁这间隙,龙鳞步卒已冲到寨墙下,架起云梯。
“倒热油!”程普再吼。
滚烫的热油泼下,惨叫声响起,几个龙鳞兵浑身着火,惨叫着滚入湖水。但又有新的云梯架上。
正面的攻防陷入僵持。
这时,北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徐晃的右卫、中卫,已从浅滩登陆成功。那里的防守相对薄弱,只有一道木栅栏。龙鳞步卒用巨木撞开栅栏,如潮水般涌入。
“北寨破了!”惊恐的喊声在江东军中蔓延。
程普红着眼,亲自率亲兵队赶往北面堵缺口。但刚下箭楼,就看见一队龙鳞弩手已占领了侧翼的高地,箭雨覆盖了他前进的道路。
“程公小心!”亲兵举盾护卫。
程普不管不顾,挥刀前冲。他是老将,知道此刻若不能堵住缺口,全军必溃。
但他忘了,龙鳞军还有一种武器。
“车卫——目标北寨缺口,轰天雷三轮齐射!”陆炎的命令再次传来。
十架改良投石机在本阵后方架起。操作手快速装填,点燃引信。
轰轰轰——!
十枚轰天雷划出弧线,准确落在北寨缺口处。爆炸的气浪掀飞了正在搏杀的双方士卒,木栅栏的碎片、泥土、残肢四处飞溅。
程普被气浪推得倒退三步,耳朵嗡嗡作响。他抬头,只见缺口已被炸成一片狼藉,冲进来的龙鳞步卒也倒了一片,但后面还有更多。
完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老将军心中。
“程公!程公!”鲁肃从后面追来,满脸是汗,“守不住了!撤吧!”
“撤?”程普惨笑,“往哪撤?回濡须口?陆炎的水军已封锁湖面,我们回得去吗?”
鲁肃语塞。
这时,东面水寨方向传来更大的喧哗——周泰的水卫发起第二轮攻击,这次直接冲击主码头,试图焚毁剩下的战船。
整个大营,四面皆敌。
“传令”程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各部各自为战,能撤多少撤多少。我断后。”
“程公!”
“走!”程普推开鲁肃,提刀走向最激烈的北寨缺口,“告诉吴侯程普尽力了。”
鲁肃含泪,转身奔向码头。那里还有十几艘完好的艨艟,或许还能撤走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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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北寨缺口。
程普带着最后的五百亲兵,死死挡住龙鳞军的冲击。老将军须发皆张,浑身浴血,手中大刀已砍出缺口,但每一刀挥出,仍能带走一个龙鳞兵的生命。
“老将军!降了吧!”一个龙鳞校尉高喊,“我家主公敬重英雄,必不辱你!”
程普哈哈大笑:“黄口小儿!老夫随孙老将军讨董时,你还没出生呢!要降?先问问我手中刀!”
他猛扑上前,大刀横扫,那校尉举枪格挡,竟被震得虎口开裂,连退三步。
但程普身后,亲兵已越来越少。
赵云率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到。他看见程普,勒马抱拳:“程老将军,常山赵云,请赐教。”
程普眯眼:“赵子龙好,今日能与你一战,死而无憾!”
两人交手。程普刀沉力猛,赵云枪疾如电,战了十余合,程普渐感不支——他毕竟年过六旬,又激战半日,体力已到极限。
一枪刺来,程普格挡稍慢,枪尖擦过肋下,带出一串血珠。他踉跄后退,以刀拄地,喘息如牛。
“老将军,还要打吗?”赵云收枪。
程普抬头,望向四周。大营已破,黑底金鳞旗插上了中央箭楼,江东士卒或降或逃,抵抗的越来越少。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孙坚拍着他的肩说:“德谋,他日我若战死,你要替我看着伯符、仲谋。”
他做到了吗?
伯符早逝,仲谋今日之后,还能守住江东吗?
“噗——”
一口血喷出,程普仰天倒下。
“将军!”最后的亲兵扑上来。
程普躺在血泊中,望着湛蓝的天空,喃喃道:“主公德谋愧对”
话未说完,气绝。
赵云下马,走到程普尸身前,肃然一礼。
“厚葬。”他对副将道。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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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战事基本结束。
江东大营四处冒烟,尸横遍野。俘虏被集中到晒谷场,粗算还有四千余人,个个垂头丧气。逃走的约两千人,乘船或沿湖岸溃散。鲁肃不知所踪——有人说他乘船逃往濡须口了,也有人说他跳水自尽了。
龙鳞军伤亡也不小:阵亡八百余人,伤两千余人,大多是在强攻寨墙时受的伤。
陆炎走进中央大帐——那是周瑜的中军帐,帐内还残留着药味,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舆图,图上朱砂圈出的位置,正是龙鳞军今日进攻的路线。
周瑜都算到了,但他来不及布置了。
“主公,清点完毕。”庞统进帐,“缴获粮草两万石,箭矢十万支,战船四十艘(可修复的),刀枪甲胄无数。另外在程普帐中发现周瑜留下的巢湖水道详图,标注了各处暗礁、浅滩、可登陆点。”
陆炎接过那张图。图是丝帛所绘,笔迹清隽,标注极细,连某处芦苇荡多深、某处夏季水位涨多少都有注明。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赠后来者。周公瑾,建安十一年二月十五。”
赠后来者。
周瑜知道此营必失,所以留下这份图,给给谁?给陆炎?还是给下一个来此驻守的江东将领?
陆炎沉默良久,将图卷好,递给庞统:“复制三份,原件珍藏。”
“诺。”
赵云这时进帐:“主公,俘虏中有几个将领,如何处置?”
“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发给三日口粮,放归江东。”陆炎道,“另外,传令全军:巢湖大营的所有粮草、物资,一半运回龙鳞,一半就地分发给周边百姓——就说,是龙鳞军替江东还他们三年血汗。”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
“收江北民心。”陆炎走到帐外,望着浩渺的巢湖,“周瑜苦心经营此营三年,征调民夫数万,累死饿死不知多少。今日我们破了此营,若将粮草分与百姓,他们便会记得:是龙鳞,让他们有饭吃。”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放归的降卒让他们把话带回去。让江东军民知道,龙鳞不杀降,不掠民,只讨公道。”
“诺!”
命令传下,俘虏营中哭声一片——是感激的哭。那些原本绝望的降卒,听说不但不杀,还发粮放归,纷纷跪地叩首。
而大营周边的村落,很快传来欢呼声。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见龙鳞兵真在分发粮米、布匹,才敢上前。有个老汉领到三斗米,老泪纵横:“三年了终于见着回头粮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当夜,就有数百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请求迁往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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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晨。
陆炎站在巢湖岸边,看着龙鳞水军的战船在湖面巡弋。黑底金鳞旗取代了江东的赤焰旗,插满了湖岸的箭楼、码头。
“主公,此战已定。”庞统走到他身边,“巢湖一失,江东在江北再无屏障。接下来,是取庐江,还是直下濡须口?”
陆炎望向东南:“让将士们休整三日。三日后——”
他手指向濡须口方向:
“兵锋直指长江。”
“我要孙权知道,江北之地,他守不住了。”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巢湖。
湖面上,烧毁的战船残骸还在冒烟,但新的旗帜已在飘扬。
而百里外的建业,快马刚刚冲入城门。
紧急军报只有一行字:
“巢湖大营失守,程普战死,鲁肃下落不明。龙鳞军,已至江边。”
孙权接到军报时,正在用早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竹筷。
碗里的粥,一口未动。
窗外,建业的春日,明媚如常。
但江东的天,已经变了。